他猛地掐住自己的胳膊,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像是在惩罚什么,又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拼命对抗。
“你以为我为什么能从特高课手里逃出来?是神木一郎故意放的。他就是要放我这么一个‘瘾君子’在新京,让我活着,却生不如死。让我哪天撑不住,自己主动爬回去找他。”
车大少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林山河这些年偶尔的失态、偶尔的苍白、偶尔躲在没人的地方独处半天,都是因为任务重、压力大。他从来没有想过,在林山河那副看似刀枪不入的皮囊下,藏着这么一段暗无天日的折磨。
一个最骄傲、最硬气、最不肯低头的男人,被人用毒品,硬生生钉在屈辱的柱子上。
“我戒了。”林山河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近乎疯狂的倔强,“我硬生生扛过来了。我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吃不喝,疼得撞墙,抖得像筛糠,冷汗把被褥浸得能拧出水来,好几次差点死过去——但我扛过来了。”
他看着车大少,眼神里有痛,有恨,有屈辱,却唯独没有认输。
“我现在能压住它。能扛。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可大少爷啊,咱们都是明白人。你说,这东西,沾上了,哪是那么容易说戒就戒的?”
“它在我骨头里。在我血里。”
“神木一郎那个老王八蛋,他是想让我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一辈子都有把柄握在日本人手里。牛小伟,你记得吧,就是那个让满洲色变的手术刀。说实话我是因为他才加入的特务处,也就是现在的军统。”
车大少沉默了。
书房里只剩下林山河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他终于明白了。
他是被逼的。
被酷刑逼的。
被毒品逼的。
被神木一郎那个恶魔,逼得只能走上这条最险、最黑、最不能回头的路。
一个瘸了腿、带着毒瘾、被特高课死死盯上的人,除了握住军统这把刀,把自己武装到牙齿,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我……我不知道。”车大少的声音也有些发哑,独臂微微握紧,“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身份特殊,我从来没想过,你受过这种罪。”
“你不用知道。”林山河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巨石,稍稍挪开了一点,他重新靠回椅背上,脸色苍白,疲惫得像是瞬间老了十岁,“我今天告诉你,不是要你可怜我。是要你明白,我拉你进新京站,不是害你,是我,现在没有退路了。”
“神木一郎不会放过我。重庆那边盯着我。日本人、伪满、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新京这盘棋。你在市政府,我在满铁警察署,咱们俩如果不绑在一起,早晚被人一个个吃掉。”
车大少看着眼前这个狼狈、倔强、满身伤痕的发小,心里翻江倒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台灯都快烧断了钨丝。
“我明白了。”他缓缓开口,“你的话,我记住了。但这件事太大,我做不了主。我必须回去,立刻联系上级,当面请示。”
林山河点了点头,没有逼他。
“我等你消息。”他声音低沉,“无论上级答不答应,今天书房里的话,烂在肚子里。你我之间,不管什么身份,都还是当年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我懂。”
车大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独臂轻轻拍了拍林山河的肩膀,没有再多说,转身拉开书房门,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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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
新京城外一处不起眼的民宅,灯只亮了一盏小煤油灯。
屋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车大少,另一个,是穿着普通棉袍、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的中年男人——新京地下党最高负责人,老周。
车大少一进门,立刻反锁门窗,确认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把今晚在林山河书房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汇报。
从林山河摊牌军统身份,到拿出戴老板委任状,再到邀请他加入筹备中的军统新京站,最后,是林山河被神木一郎酷刑逼供、注射毒品、强行染上毒瘾、硬生生硬扛戒毒的经过。
每一句,都听得老周脸色凝重。
等车文轩说完,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老周背着手,在狭小的屋子里缓缓踱步,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掌心。
车大少安静地站在一旁,独臂垂在身侧,耐心等待上级的判断。
他很清楚,这件事,不是简单的答应或拒绝。
这是一步牵扯到整个新京地下党组织安危的棋。
许久,老周停下脚步,抬眼看向车文轩,眼神锐利而沉稳:“小车,你自己怎么看?”
车大少沉吟片刻,如实回答:
“我和林山河从小一起长大,我信他的为人。这些年,他明里暗里帮我们组织太多次了。好几次我们的据点被破、同志被捕,都是他提前通风报信,不惜冒险搭救。他虽然是军统,但在抗日这一点上,和我们目标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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