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疼。
林山河裹着一件半旧的黑色棉袍,领口高高竖起,遮住半张脸,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布袋子,慢悠悠走在胡同里。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刚从张美娟那里回来,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那个设在胡同最深处的一座废弃的小四合院,院墙塌了半边,大门歪歪斜斜,两扇破木板门,风一吹就吱呀作响。院里积着厚厚的雪,没来得及清扫,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子,晶莹剔透,却冷得刺骨。
屋里更简陋。
一铺土炕,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砖头垫着。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唯一值钱的,是一台张美娟带来的旧电台,天线从窗缝里牵出去,细得像一根头发。
没有经费,没有人手,没有掩护身份。
所谓重建,不过是两个人,一台电台,两条命。
张美娟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她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先走到电台前,习惯性地按下开关。
每天早晚各一次,收听重庆来电。
这是张美娟唯一与组织、与远方那座山城相连的方式。
电流滋滋啦啦地响,噪音刺耳。
张美娟皱着眉,慢慢调节频率,指尖冻得发僵,每拧一下,都要用力。
忽然——
一串有规律的电码,刺破杂音,清晰地跳了出来。
张美娟眼神一凝,瞬间收起所有散漫,整个人像被瞬间绷紧的弦。
她立刻拿起笔,铺开一张粗糙的草纸,飞快记录。
电码不长,短短几句。
她译得极快,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一个字一个字跳出来。
一开始,她脸色还算平静。
可译到中间,手指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暂停一切新京站重建事宜。
张美娟眉头紧锁。
她在新京苦熬了这些年,趁着本部要重建新京站的机会,冒着风险,偷偷联络旧相识,一点点铺路,就为了把这个空架子站给撑起来。
一句暂停,所有辛苦,全都白费。
她压着心头疑惑,继续往下译。
全力探查日苏秘谈内容。
重点:苏援是否中止、志愿航空队去留、双方密约底线。
情报直报本人,不得中转,不得延误。
日苏秘谈?!
张美娟瞳孔微微一缩。
满洲沦陷前,她就被戴老板派往东北,比谁都明白这几个字的分量。
那是日本人、俄国人、关东军司令部、伪满高层都死死捂住的顶级机密。别说林山河一个光杆司令,就算是日本驻新京的特务机关长,未必能接触到全部内容。
戴老板这是……要把往林山河死路上推啊。
张美娟深吸一口气,继续译完最后两句。
事成,重赏;事泄,自决。
此事关乎党国存亡,你只有一次机会。
最后一个字落下,张美娟手中的笔,“嗒”地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电台里微弱的电流声。
她怔怔地看着纸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许久没有动。
原来。
原来让她协助林山河,根本不是什么重建新京站。
原来那一纸委任状,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
原来戴老板从来没指望她和林山河能拉起一支队伍,只是把林山河当成一枚深入腹地的死棋。
不给钱,不给人,不给掩护。
不指望你建站,只指望你去刺探足以掉脑袋的绝密。
成了,是党国功臣。
败了,就地自决,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这新京的严寒还要刺骨三分。
张美娟自嘲地笑了笑,笑声低沉,在空荡荡的屋里显得格外凄凉。
什么反正立功。
什么重用栽培。
在重庆那些大人物眼里,林山河这种从伪满爬出来的人,从来都不是自己人。
是一把可以随手丢进虎穴的刀。
是一颗用完就可以舍弃的子。
张美娟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支掉在地上的笔,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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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美娟联系了林山河,约他在秘密据点见面。
当她把戴老板的密令交给林山河的时候,她发现林山河居然在发抖。
她知道,那不是林山河有多怕,而是从他选择反正,从他踏入特务处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
林山河恨日本人,恨伪满的汉奸,恨这片沦陷土地上的一切屈辱。他愿意拼命,愿意死战,愿意为家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可林山河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被人当成弃子。
不甘心自己的命,在别人眼里轻如鸿毛。
林山河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一片白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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