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的风带着刺骨的咸腥,卷着细碎的雨丝拍在烟台码头的青石板上,打湿了往来行人的衣角。海面雾气沉沉,浊浪层层叠叠拍打着堤岸,老旧的木质渔船随浪摇晃,发出吱呀的哀鸣,像极了此刻风雨飘摇的军统残局,也像极了林山河悬在半空、无处落脚的处境。
林山河裹紧了身上半旧的深色中山装,指尖触到布料下贴身藏着的半包哈德门香烟,还有仅剩的几块零碎袁大头。一路从关外辗转南下,历经盘查、颠簸、颠沛流离,早已让他身上的钱财消耗大半,昔日在长春呼风唤雨、前呼后拥的军统骨干,此刻活得像个落魄逃兵,满身风尘,狼狈不堪。
脚下的石板路湿滑冰凉,他抬手拂去肩头的雨珠,抬眼望向烟台城的方向。雨雾朦胧了城市轮廓,街边泛黄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被雨水泡得软烂,踩上去黏腻湿滑。街面上行人稀疏,穿着粗布褂子的百姓步履匆匆,人人面色紧绷,眼底藏着乱世谋生的惶恐。偶尔驶过的黑色福特轿车溅起一路泥水,车身上印着低调的保密局标识,昭示着这座海滨小城依旧被特务网络牢牢笼罩,半点不容松懈。
戴老板身死不过半年光景,曾经遍布全国、权势滔天的军统已然天翻地覆。昔日那个行事霸道、体系严密、无人敢惹的军统局,早已在高层权力洗牌中褪去荣光,奉命改组为国防部保密局。名号一改,体系重组,人事大换血,无数跟着戴老板起家的老牌特务一夜之间失去靠山,或被边缘化、或被闲置、或被调离核心岗位,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林山河就是被卷入这场权力漩涡的失意者之一。
他孤身踏上烟台土地,没有随从、没有亲信、没有接应,孑然一身,形同弃子。此前长春局势动荡,中统拆台、红党蛰伏、叛徒作乱,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他疲于应对内鬼、清理叛党、周旋各方,最终落得内外受制、进退维谷的境地。无奈之下,他只能暂时弃了长春的烂摊子,抽身南下,本想避开关外的乱局,赶赴金陵本部寻求转机,借中枢力量重整前程,却未曾想,一场更深的算计,早已在金陵权力中心静静等候着他。
烟台的街景带着不同于东北的温润,却也藏着相同的乱世萧瑟。街边的杂货铺半开着木门,掌柜的倚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张望,铺子里摆着罐头、洋火、粗布粮油,皆是战时紧俏物资。不远处的茶楼门庭冷落,曾经往来汇聚情报、暗流涌动的厅堂,如今只剩寥寥茶客,低声交谈着时局变动的风声。街角立着一块褪色的告示牌,上面贴着国民政府最新的治安政令,边角被风雨侵蚀得卷边发白,字迹模糊,却依旧透着森严的管制气息。
林山河没有心思流连市井风光,更无暇感慨时局变迁。他此行烟台,唯一的目的,就是投奔此地刚刚完成改组的保密局烟台站。军统改组保密局后,各地分站陆续完成更迭,旧人卸任、新人上位,唯有借助地方站的人脉与资源,他才能凑齐盘缠、打通关节,顺利赶赴金陵。
一路穿街过巷,避开沿街巡逻的保安团士兵,绕开层层关卡盘查,约莫半个时辰后,林山河终于抵达了保密局烟台站的驻地。
不同于长春站的气派森严、高墙深院,烟台站选在城内一处僻静的西式小洋楼,外墙爬满枯萎的爬山虎,院门紧闭,静谧得近乎诡异。门口没有大肆张扬的岗哨,只有两个身着黑色短褂、眼神锐利的便衣特务分立两侧,身姿挺拔,气息紧绷,不动声色间就透着特务机关的戒备与冷肃。
这是保密局改组后的新规矩——低调蛰伏,隐秘行事,不再似从前军统那般张扬跋扈、高调揽权。历经改组洗牌,高层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行事愈发隐忍阴诡,暗处布局,暗中控局。
林山河走上前,神色沉静,不卑不亢。
“长春林山河,求见刘为民站长。”
守门的便衣抬眼打量他,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扫过,落在他风尘仆仆的衣着、疲惫憔悴的面容上,带着明显的审视与怀疑。眼前这人看着落魄狼狈,毫无高级特务的气派,却敢直呼站长名讳,自称长春出身,由不得他们不谨慎。
“可有证件、调令?”便衣声音低沉冰冷,带着职业性的警惕。
林山河早已料到这般盘问。南下仓促,局势混乱,他走得匆忙,许多官方证件来不及补办,旧的军统证件早已随着改组失效,根本拿不出合规凭证。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面上依旧镇定从容,只缓缓道:“局势动荡,仓促离关,证件遗失。你只需通报一句,长春林山河,戴老板旧部,老军统人,刘站长自会知晓。”
他底气十足。戴老板主政军统多年,深耕情报系统数十年,全国各地分站核心人员几乎无人不识其麾下得力干将。林山河早年跟随戴笠办事,屡立情报战功,在军统内部本就有些名气,绝非无名之辈。
两名便衣对视一眼,眼中疑虑未消,却也不敢贸然得罪戴笠旧部。一人留守守门,一人转身快步走入楼内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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