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情绪外露、满心焦躁的晚子,林山河的状态截然相反。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蓝色工装,嘴里叼着一支廉价的纸烟,懒散斜靠在墙面之上,姿态散漫轻浮,完全看不出背负重大破坏任务的紧迫感。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穿透交错的街巷,牢牢锁定发电厂往来进出的工人,看似漫不经心欣赏街景,实则将门口保卫队员的排查习惯、工人的作息规律、所有人的神态举止,尽数收入眼底。
熟悉林山河的人都清楚,此人天性狡诈阴狠,城府极深。越是身陷绝境、局势棘手之时,他的头脑就越是清醒。解放前在督察处任职时,他最擅长的就是钻规则空子、拿捏人性弱点,无数棘手的潜伏、暗杀任务,他都能靠着一肚子算计化险为夷。
林山河缓缓吐出一口白色烟圈,抬手用指腹弹掉烟头上的烟灰,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嘲弄:“瞧你这点出息,不过是遇到一点小阻碍,就沉不住气了?咱们吃特务这碗饭,遇到死局是家常便饭。要是所有任务都顺风顺水,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直接派两个莽夫扛着炸药冲进去就行了。”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大道理。”晚子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眉头紧锁,“有办法就直说,别在这阴阳怪气卖关子。我现在只想知道,怎么把那二十公斤炸药,安安稳稳送进厂区里面。”
林山河掐灭手中的纸烟,将烟蒂随手丢在地面,用鞋底碾灭,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缓步走到晚子身前,压低声音,娓娓道出自己的盘算:“你从头到尾思路就错了。我们为什么非要亲自夹带炸药进厂?”
晚子一怔:“我们不送,难道炸药能自己长腿跑进发电厂?除了我们,谁还敢冒着被公安逮捕、吃枪子的风险,帮我们运送爆破用的烈性炸药?现在可不是解放前,新中国对爆炸物管控极严,一旦败露,轻则劳改服刑,重则直接枪毙,普通工人根本没这个胆子。”
“普通人不敢,不代表所有人都不敢。”
林山河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目光死死盯着发电厂门口络绎不绝的工人,语气低沉又笃定:“晚子,你要记住,人性永远是最好攻破的突破口。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句话放在任何时代、任何世道,都永远奏效。”
他抬手指向厂区门口那群身着统一工装、行色匆匆的工人,开始细致拆解当下工人的生存现状:“你眼里,这群人是捧着铁饭碗的国营工厂职工,是新时代最受优待的工人阶级。但你根本不清楚底层工人的真实日子。建国初期物资紧缺,全国实行供给制,长春也不例外。米面粮油、布匹煤炭全部凭票分配,发电厂底层一线工人,看似待遇优于街边摊贩、苦力,实则薪资微薄、物资配额稀少。”
“锅炉房、发电机组车间的一线工人,两班倒工作制,一天劳作十二个小时,高温、噪音、粉尘日夜摧残身体,每个月到手也就二十万块,配额粮全是粗粮杂粮,细粮每月只有区区三斤,一家三四口根本不够吃。除此之外,工厂干部层层克扣福利配额、评优名额偏袒技术岗,底层苦力工人累死累活,最后连家人的温饱都难以保障。”
说到这里,林山河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寒光:“这群人里,有安分守己、知足常乐的老实人,但绝对少不了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满心怨气、贪婪自私的亡命之徒。他们仇视工厂干部的不公待遇,苦恼于物资匮乏、薪资微薄,只要我们给出足够诱人的报酬,就能撬动他们的底线,让他们心甘情愿,替我们运送炸药。”
晚子瞬间听懂了林山河的计划,但下一秒,诸多隐患便涌上心头,他立刻提出质疑:“我明白你的意思,借第三方之手规避我们暴露的风险。但这里面的漏洞太多了。第一,我们怎么精准筛选目标?万一挑到思想积极的进步工人,或者保卫队安插的眼线,我们直接自投罗网,立马会被公安盯上;第二,炸药拆分后至少需要六人分批运送,人数越多泄密风险越大,只要有一个人临时反悔、主动上报,整个计划全盘崩盘;第三,接头地点、炸药存放点位,你打算怎么安排?”
这些问题句句切中要害,全是收买工人运货方案里无法规避的致命风险。
林山河对此早有万全预案,脸上不见丝毫慌乱,慢条斯理地回道:“我早就帮你想好了对应的解决办法。”
“第一,筛选目标。我打算在发电厂正门正对面的空地上,支一个流动馄饨摊。一来摊位正对大门,所有上下班职工必经此处,我们能全天候观察工人的言行、性格、家境,区分老实人、贪财者、眼线和激进进步分子;二来市井小吃摊是最不起眼的行当,两个摆摊谋生的普通摊贩,不会引起保卫队、工人纠察队半点怀疑,是最好的伪装身份;三来我们可以借着卖馄饨的由头,主动和工人搭话闲聊,打探底细、试探底线,远比私下贸然接头安全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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