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仁济医院对面的那栋老式公寓楼,三层,靠东的那个房间,窗帘拉开一条细缝。
一只眼睛透过缝隙,盯着对面的医院。
那是一双灰褐色的眼睛,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
目标是一个叫林远山的年轻人。
身份:疑似地下党。
情报来源:梅机关。
具体线索:三天前,这个年轻人因为涉嫌参与袭击特高科车队被捕,关在仁济医院三楼三一七病房。
门口有宪兵把守,但那些宪兵是“自己人”吗?
他不敢确定。
他只知道,如果这个林远山真的是地下党,那特高科里就一定有问题。
因为据他掌握的情报,这个林远山被抓的时候,正在帮助一个袭击特高科车队的狙击手逃跑。
那个狙击手,是黑龙会的刺客,任务是刺杀小野寺信彦。
这件事从里到外,就透着一股诡异。
而且,林远山被抓之后。
整整三天,没有受过一次刑讯。
虽然是枪伤,但又没有击中要害,只要没有发炎,就相当于普通的皮外伤。
为何不转移到特高科或者宪兵队的监狱,反而留在医院,好吃好喝的供着,还有水果。
他妈的我这个监视的人都没这么好的待遇。
另外,门口的宪兵也换了两班,但都是那几张熟面孔,那样子也完全不像是在看管监护。
你见过谁守着重要的犯人,结果却勾肩搭背跑去外面的小摊吃早餐,而且还给那些支那人钱的日本士兵?
这不合常理,太不可思议了。
所以,他一直守在这里,吃喝拉撒,一步都不敢离开。
果然,今晚凌晨两点二十分。
医院后门方向,三道黑影冲进雨里,沿着小巷狂奔。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是现在!
他迅速记下那三个人奔跑的方向,记下了那辆接应他们的黑色轿车的车牌号。
然后转身冲到电话旁,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目标被接走。三人,后门,方向东南,车牌——”
他报出一串数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知道了,你先撤退,等待新的命令。”
电话挂断。
他放下话筒,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雨幕中,那辆黑色轿车已经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九月九日,上午十时。
虹口,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
门口没有挂牌子,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只有门前那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才隐约透露出这里的不同寻常。
三楼,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影佐祯昭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而不是日本陆军情报系统里最危险的人物之一。
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消瘦,颧骨很高,下颌的线条像刀削一样锋利。
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一种奇特的光。
不像商人的精明,也不同于军人的锐利,而是一种属于政治家的深沉。
影佐祯昭虽然是日本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出身,但在1925年4月到1928年3月以大尉军衔带职在东京帝国大学政治系研究政治,从此以后对中国有了浓厚的兴趣,成为一名中国通。
所以,比起军人,他更像一名政客。
石射猪太郎更是评价他:“当面态度恭敬,说话轻松,在外是老练成熟的人物了,一点也不可麻痹大意,是个敏锐的谋略家。”
影佐祯昭曾经担任过军参谋本部中国驻在员、参谋本部中国课员、中国驻屯军司令部副、参谋本部中国课班长、驻上海武官等职位,长袖轻舞,左右逢源。
虽然不像土肥圆那样干出过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却是一个民间说他好,官僚说他好,军部也说他好的八面玲珑的人物。
桌上摊着一份薄薄的报告——
仁济医院,林远山,失踪。
报告下面,压着另一份文件。
那是关于“特高科内部可能存在地下党”的分析报告,由梅机关上海站情报课整理。
证据也非常充分——林远山被捕后三天没有受刑,门口的宪兵可疑的换班规律,以及那个帮助林远山逃跑的神秘接应小组。
结论只有一个:特高科里,有鬼。
而且,还是能够指挥宪兵的高层,因为从级别上来说,宪兵队应该高于特高科。
但因为特高科人手不足,所以早在半年前,土肥圆就跟宪兵队联系,双方加强合作。
所以,特高科能够指挥一部分宪兵,并且其最高指挥权就掌握在小野寺信彦手上。
影佐祯昭把报告合上,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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