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九月二十日,江城。
长江在暮色中缓缓流淌,像一条被撕裂的深青色绸带,载着浮尸、碎木和沉默的油污,向东而去。
两岸的芦苇已经枯黄,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这座城市已经承受了整整三个月的轰炸。
江汉关大楼的钟停了。
那颗在七月十二日下午三时击中塔楼的炮弹,将钟面永远定格在“四”的位置——四点整。
从那以后,江城人再也没有听过海关钟声。
有人说是故意不修的,怕听到钟声想起那些死在那个下午的人。
也有人说修好了还会被炸,倒不如放在哪里,等到战胜了……
用修好的大钟,告诉英魂胜利的消息。
中山大道两旁的法国梧桐依然茂盛,但泛着绿色的树下,却堆满了碎砖和玻璃渣。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沙包堆成的掩体,机枪口黑洞洞地对着天空。
防空警报器挂在电线杆上,像一只只蛰伏的铁蝉,随时准备发出刺耳的尖叫。
街上的行人很少。
偶尔有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匆匆走过,背着步枪,腰间挂着手榴弹,脸上是那种见过太多死亡之后的麻木。
黄包车夫蹲在街角,车上插着树枝伪装的枝叶,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客人。
几个孩子蹲在墙根拍洋画,拍着拍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天上有云,没有飞机。
他们又低下头,继续拍。
在江边的码头上,最后一批难民正在登船。
这是金陵保卫战之后,又一次大撤退。
人们拖着箱子、背着包袱、抱着孩子,在跳板上推搡。
一个穿长衫的老人在人群中被挤散了眼镜,蹲在地上摸索,周围的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岸边,没有上船,只是望着江面发呆。
她的丈夫在江对面的阵地上,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
船开了。
汽笛声沉闷而悠长,像一头老牛最后的喘息。
陈轩站在汉口江滩的一棵柳树下,望着那艘船渐渐变成江面上的一个灰点。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戴着草帽,看起来像个来江边等船的普通百姓,又像是逃难到这里的难民。
三天前,他从申海“飞”过来。
飞雷神之术的术式,早在义勇军还在协助国军作战时就已布下。
江城的每一个重要据点、每一条秘密通道、每一个可能成为战场的地方,都有他留下的印记。
这些印记像种子一样埋在城市的肌理里,等着在需要的时候发芽。
而现在,需要它们的时候到了。
自九月十日,“华中兴业联合社”成立,前线的日军,也再次发起了全面进攻。
九月十二日,日军第十一军突破田家镇防线。
九月十四日,日军第六师团攻占黄陂。
九月十六日,日军波田支队进抵葛店,距离江城仅三十公里。
九月十八日,日军第十六师团突破大别山防线,从北面包抄。
从九江到江城,长江两岸的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烧。
日军的三个师团沿着长江两岸齐头并进,海军舰艇在江面上横冲直撞,空军战机像蝗虫一样遮天蔽日。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吨的炸弹倾泻在国军阵地上,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士兵倒下。
但国军还在抵抗,还在奋勇作战。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而是因为背后就是江城,江城背后就是山城,山城背后——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陈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江风带着水腥气和远处传来的硝烟味灌进肺里,又苦又涩。
江对岸传来的炮声,闷雷一样,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歇。
那不是战斗的炮声,是日军的压制射击——用炮弹把每一寸可能藏人的地方犁一遍,然后步兵再上。
这就是战争。
不是电影里那种冲锋陷阵、热血沸腾的战争,是漫长的等待、无边的恐惧、和死亡来临时那一瞬间的空白。
这段时间,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来,只是通过分身,率领义勇军在后方骚扰。
就是担心自己会忍不住。
全力支援抗日的下场,已经被成百上千的义勇军战士用生命证实过。
一旦自己不忍,换来的便是国党的得寸进尺。
换来的,是更大的牺牲,以及解放事业的推迟。
“对不起!”
陈建峰闭上眼睛,深深的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向市区走去。
他不敢停下,他怕自己一旦停下,就会改变想法。
江城的老城区像一座迷宫。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上爬满了薜荔和爬山虎。
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雨后泛着幽幽的光。
头顶是密匝匝的电线和晾衣绳,挂满了床单和尿布,在晚风中像万国旗一样飘荡。
陈轩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脚步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下班回家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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