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杧慧话虽这么说,殿上明眼人却无看不出来,那净信和尚虽将《拈花指》使得圆转如意,指风如兰瓣轻旋,拂到之处金石亦能生痕,可在丹增诺布那变幻无方的掌影之下,已是隐隐落入了下风。
他那拈花一弹指的绝技,讲究的是后发制人、以静制动,偏生丹增诺布的掌法如雪山狂风,呼啸而至时毫无章法,却又处处透着“轮涅无二”的禅意,掌风时而凝如寒冰,时而散作流霞,竟教净信的指劲次次都落了空。
到了此时,丹增诺布似乎已经胜券在握,嘴角噙着一抹雪域高僧特有的冷峻笑意,掌风之中已隐隐透出金轮呼啸之声。他朗声道:
“《大乘庄严经论》有云:三善趣者,天、人、阿修罗,虽处福报,终不离轮回之苦!天享极乐,耽于五欲,福报尽时,便堕恶道;人处凡尘,困于七情六欲,生老病死四苦缠身,纵有善缘,亦是镜花水月;阿修罗常怀嗔恚,好勇斗狠,虽有神通,终为戾气所缚。”
他掌势一收,合十而立,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声音愈发清亮,直透金銮殿的琉璃瓦顶。
“舍离之道,非舍善趣之福,乃舍善趣之执!执天者,不知极乐是幻;执人者,不解情缘是苦;执阿修罗者,不悟好斗是障。唯有勘破此三者,离贪、离嗔、离痴,方能于轮涅无二之中,见自性真如!”
话音落时,他袖袍一振,一股凛冽罡风直扑净信面门,竟是连辩法带出招,要一举定胜负。
净信叹了一口气,指尖凝定的指劲缓缓收歇,额角汗珠顺着僧伽梨的褶皱滑落。面对那足以取他性命的凛冽掌风,他竟似全然放弃了反抗,神色反倒愈发澄明平静。
“大师所言舍离三善趣之执,虽合密宗道果,却未悟《金刚经》‘破执无执’的真义。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执着于‘舍离’之相,以‘离执’为究竟,反倒是落入了另一种执念。”
“三善趣之天、人、阿修罗,固是轮回幻相;而你刻意求‘离’,执于‘无执’,与凡夫执于福报、嗔恚,又有何异?《金刚经》明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所谓破执,非是强自舍离,而是心不粘滞——见天趣极乐而不耽,处人间尘俗而不困,遇阿修罗嗔恚而不随,于诸相中不起分别,于诸境上不留痕迹,这才是禅宗‘无住’的真髓。”
“你说舍离善趣之执,却不知‘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若一心想着‘我要舍离’,便先有了‘我’的执念,何谈真正离执?我少林《拈花指》,看似执着于一指一劲,实则‘无所住而生其心’,指随心转,不滞于形,不执于技,这才是‘离相寂灭’的修行。”
净信话音落时,周身竟泛起一层温润佛光,原本略显滞涩的指风豁然开朗,如春风拂柳,自在无拘:“大师功法虽高,却着了‘离执’的相,与禅宗‘破执而不立执’的圆融,终究差了一层。世人皆说大师已经参透了‘断我执’,贫僧看却不尽然。”
丹增诺布闻言,脸色骤然大变,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中,陡然迸出两道凛冽精光。他先前掌势本已蓄到九成,只待拍落便要定胜负,此刻听净信一语点破自己“执于离执”的根本弊病,竟似被人当面揭了心头伤疤,胸中戾气陡生。
“好个破执而不立执!”
他厉声长啸,声震金銮殿的梁柱,檐下铜铃嗡嗡作响。
“贫僧便让你瞧瞧,这‘执念’的掌力,能碎何等虚妄!”
话音未落,那原本便如雪山狂风般的掌势,竟又陡增三分狠戾。掌风过处,空气仿佛被生生撕裂,发出“嗤嗤”锐响,隐隐竟有金轮转动之声。他这一掌,已全然抛却了“轮涅无二”的禅意,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戾气,直向净信胸口膻中穴拍去,竟是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这道破他心魔的禅理,连同净信本人,一并击成齑粉!
净信双目微阖,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唯有一抹悲悯,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早已勘破生死,静待那掌风及体。
掌风猎猎,已至眉睫,凛冽的罡风刮得净信僧袍簌簌作响,眼看便要魂断当场。
不敬看得心头大急,刚要飞身抢出,可身形未动,却察觉殿中气氛诡异至极。满殿的王公高僧、文武百官,竟无一人出声阻拦,尤其是那些隐蕴宗师气象的人物,更是一个个稳如泰山。
那杧慧方丈依旧合十,面色古井无波,仿佛眼前的生死搏杀,不过是蒲团上的一场幻梦;司礼监掌印太监枯瘦的手稳稳拿着拂尘,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便是少林寺此次带队的郎憙大师,也是双手笼在袖中,目光沉静地望着场中,浑不似见师侄危在旦夕的模样。
这群老狐狸,个个都是罗汉境以上的顶尖高手,若要出手,弹指间便能化解这场危机,可他们却偏生一动不动,仿佛对净信接下这雷霆一掌,有着十足的把握。
不敬心头突突乱跳心想:“难不成这净信也是个横练的奇才,竟将少林四大神功里的《金钟罩》练到了十层以上?”
可转念一想,他又连连摇头,只觉这念头荒谬至极。要知道《金钟罩》十层以上的境界,少林百年来也不过出了寥寥数人,每一个都是威震江湖的顶尖宿老。若净信当真有这般修为,少林又何须对张枫那般青眼有加,费尽心力拉拢栽培?分明是将他视作了未来的扛鼎之人。
这般一想,不敬更是满头雾水,目光死死盯在场中,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掌风临体,净信脸上似飘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青蓝之气,丹增诺布那势在必得的一掌,竟如拍在无形无相的绵云之上,倏地一滑,斜斜落在一旁。
丹增诺布一招失手,脸上非但不见错愕,反而浮起一抹见猎心喜的笑意,神情虽依旧庄严肃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嗜战的寒芒,直教人心头发冷。
只听他一字一顿,沉声喝道:“《易筋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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