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
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天津卫三庆园酒楼,上下两层人声鼎沸,八仙桌间茶烟缭绕,花生瓜子皮撒了满地,酒保提着铜壶穿梭吆喝,一派津门码头的热闹光景。
台上说书人一身月白长衫,三绺长髯飘胸,左手按折扇,右手执醒木,先将醒木往青布桌案上“啪”地一拍,满堂喧哗应声而歇,随即朗然念完定场诗。
醒木再响,声震四壁:“列位看官!今日咱单说半月前京城僧科夺魁的一桩公案,这事儿如今传遍了大江南北,可是新鲜热辣!”
楼下靠角落一张小桌,不敬禅师一身素灰僧袍,青鞋布袜,混在一众茶客之中毫不起眼。他面前只摆着一盏凉透的清茶,双目微阖,指尖轻捻佛珠,静静听着,浑不似那曾在金銮殿前出手救人的天台宗师。
说书人折扇轻摇,唾沫横飞道:“列位都晓得了,今科僧科状元,乃是少林净信禅师!那藏地萨迦派的丹增诺布,一身《轮涅无二证觉功》练得炉火纯青,足下金刚藏陀罗尼阵金光护体,本是稳操胜券,谁料净信禅师绝境逢生,不破不立顿悟《易筋经》白级浮屠,一指禅破空而出,硬生生将他打下法坛!”
满堂哄然叫好,有个扛着扁担的脚夫拍着桌子喊道:“打得好!那喇嘛当庭为邪教张目,输得活该!”
说书人笑着摆手,续道:“圣谕一出,净信禅师状元名分既定!那丹增诺布虽得了个榜眼虚名,却是颜面尽失,领了赏赐当夜便带着萨迦派众人灰溜溜离了京城,连驿馆的饭钱都没结清,想来是羞于见人咯!”
茶客们哄堂大笑,不敬禅师睫毛微颤,嘴角掠过一丝淡笑。
“再说咱这状元郎净信禅师,”说书人声调放缓,“虽夺了魁,却也是重伤难支,少林领队郎憙大师——便是那天下第一横练,唯一以硬功入先天的绝顶高人,当即抱他离京,天台宗不敬禅师慈悲心肠,当场以《诸法实相功》渡生机点穴,稳住他内息,免去暗伤,这才一路平安回了少林,如今早已闭关疗伤,只待伤愈,便是佛门又一尊大佛!”
邻桌老者捋须点头道:“佛门同气连枝,正道昭彰,幸甚幸甚!”
说书人又道:“至于那位出手相助的不敬禅师,半月前便孤身离了京城,不带徒众,不骑快马,只一袭僧袍,一双草鞋,往江南云游去了,说是要遍历山河,普度众生,真真是世外高僧的模样!”
不敬禅师缓缓睁开双眼,望向窗外熙攘街衢,目光澄澈。此时说书人醒木猛地拍下。
“状元闭关,喇嘛遁走,高僧云游,欲知日后少林能否再出奇才,萨迦派是否寻仇,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喝彩声中,不敬禅师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凉茶,起身合十,身影一晃,便混在人流中出了酒楼。门外天津卫大街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他一袭灰袍,步履从容,迎着落日余晖,往南而去,身后喧嚣渐远,只留一道僧影,消融在江湖烟水之中。
不敬行至街口拐角,旁侧一家破败的酒肆前,围着几个闲汉赌钱,吵吵嚷嚷间,一个肥胖身影佝偻着腰,正缩在墙角晒太阳,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小口小口啃着。
不敬目光一扫,心头微凛,那身影肥头大耳,肚腩虽依旧突出,却松垮垮坠着,正是白莲教的魏谅堂主!
他还记得上次相见,魏谅一身锦袍玉带,何等威风,彼时此人面色油光水滑,眼神锐利如鹰,气焰嚣张至极。
可眼前的魏谅,锦袍早已换成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污脏不堪,油光满面变成了菜色蜡黄,往日里精光四射的双眼,此刻浑浊无神,连啃麦饼的动作都带着几分迟钝,身形虽胖,却瘦了一圈,露在外面的手腕青筋凸起,落魄得竟与街边乞丐无异。
魏谅似是察觉到有人看他,猛地抬头,眼神警惕地扫过来,待看清是不敬禅师,瞳孔骤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化为怨毒,却只是一瞬,便飞快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麦饼,装作不曾相识,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不敬上前找他麻烦。
不敬脚步未停,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只是见了个寻常路人。
人流涌动,转眼便将二人隔开,不敬依旧缓步南行,身后那肥胖落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喧嚣人群中。
不敬脚步未停,灰布僧袍一角扫过街边尘土,面上依旧止水无波,心中却陡起疑云。
想那日交手,先是全真教第一高手清品真人挫其锋芒,耗他大半内劲,自己才仗着《诸法实相功》神妙护身,兼之招式灵动,捡了个便宜占了上风,实则不过是借势取巧,并未真正重创于他。论硬实力,这魏谅外家功夫扎实,在白莲教中能坐堂主之位,江湖上亦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便是败了,也该纠集余党、蛰伏待起,怎竟落魄到这般田地?
眼前这魏谅,粗布短褂打满层层补丁,污黑发亮看不出原色,往日油光水滑的胖脸蜡黄干瘪,双颊凹陷,连下巴那圈肥肉都松垮垮坠着,一双昔日如饿鹰搜兔般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浑浊如蒙尘老镜,缩在墙角小口啃着干硬麦饼,肩头佝偻,活脱脱一只丧家之犬,哪里还有半分白莲堂主的嚣张模样?
更让他生疑的是,方才魏谅抬眼撞见自己时,那眼神里的警惕与惊惧,绝非作伪。当日交手,自己本就胜之不武,全靠清品真人先耗其元气,又未曾赶尽杀绝,以他白莲教魁首的性子,纵是忌惮,也该存几分悍勇之气,怎会怕到如此地步?竟如老鼠见猫,忙不迭低下头装聋作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不敬暗自思忖,自己当日不过是捡了现成便宜,真要生死相搏,胜负尚在两可之间,他何至于吓成这步田地?其中定有蹊跷。
莫非白莲教遭了朝廷雷霆围剿,已然树倒猢狲散?或是他得罪了教中大头领,落得众叛亲离、走投无路?抑或是……遇上了比清品真人与自己更难缠的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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