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光景,肆虐的浓烟渐渐失去了先前的狂暴,如退潮般缓缓沉降。青黑色的烟霭在风势牵引下向两侧弥散,丝丝缕缕地飘向巷尾,露出被熏得焦黑的客栈轮廓。
整座客栈早已不复先前模样,原本青瓦白墙的院落,此刻被一层厚厚的黑灰裹得严严实实,木质的门窗、梁柱焦黑开裂,像是刚从火海之中挣脱出来,透着一股死寂的破败。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早已烧得只剩骨架,黑黢黢地垂着,偶尔有未散尽的青烟从裂缝中袅袅升起,与空气中残留的腥臭气息交织,令人作呕。
常昆往前凑了几步,双眼瞪得赤红,死死盯着那座焦黑的建筑,目光如鹰隼般在门窗缝隙、墙头屋顶来回扫视,连一丝人影晃动都不肯放过。可客栈依旧静得可怕,除了偶尔传来的木头发裂声,再无半点动静,他期待中的奔逃、哀嚎、束手就擒的场景,连半分影子都没有。
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心头的焦躁如烈火烹油,忍不住低声嘟囔起来,语气里满是不甘与疑惑。
“邪了门了!难不成是这次配置七绝烟时,药材分量放错了?下手太狠,竟直接把人都给熏死在里头了?不然怎么会一个活口都没跑出来?”话虽如此,可他心里却隐隐有些发虚,不敬和尚的名头绝非浪得虚名,岂能这般轻易便丧生于毒烟之中?
身旁的了尘师太自始至终未曾搭茬,她那双绝美的眸子此刻凝如寒潭,目光掠过客栈门前的地面,神色愈发冷冽。只见几只从客栈墙角的鼠洞里狼狈窜出来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壮硕老鼠倒在地上,气绝身亡。它们毛发被熏得焦卷,浑身沾满黑灰,看起来是跌跌撞撞地在青石板路上狂奔,像是在逃离地狱。可刚跑出不过三五步,便齐齐身子一僵,四肢抽搐着倒在地上,口中溢出黑血,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死得透透的。这能逃出来的都是壮硕的老鼠,其他老鼠的情形不用看也能猜的到。
瞧见这一幕,了尘师太便知道这七绝烟的威力,比常昆说的还要惊人,剧毒攻心之下,连鼠辈都难逃一死,即便是人比这老鼠耐毒的多,但是常昆下了血本的情况下,寻常人不跑出来,绝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先前那探子的禀报:不敬和尚入店后,客栈曾有过一阵忙碌,一位官爷带着两个蒙面汉子,领着大批衙役匆匆离去,唯有那不敬和尚未曾同行。
一个念头在了尘脑海闪过。
“莫非……那和尚当真未曾离去,此刻已被毒烟熏晕在店内?”
若真是如此,那这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不敬和尚,岂不成了徒有其表的花架子?盛名之下,竟是这般不堪一击?
她素手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软剑剑柄,指尖划过暗紫色的剑鞘,心中疑窦丛生。以那不敬的智计与武功,断不该这般轻易中招才是。可眼前的景象又由不得她不信,毒烟威力已见端倪,客栈死寂无声,若不是人已晕厥或毙命,又怎会毫无动静?
常昆见了尘师太神色变幻,也顺着她的目光瞧见了地上的死鼠,心头的疑虑顿时消了大半,脸上重新燃起贪婪的凶光。
“好!好得很!这七绝烟威力竟如此霸道,想来那秃驴便是有通天本事,也难逃此劫!兄弟们,随我进去瞧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拿到那不敬的人头,咱们便大功告成!”
说罢,他便要提步上前,却被了尘师太低声喝止。
“慢着。”
常昆一愣,转头看向她问道:“师太,还有何不妥?”
了尘师太眸色沉沉,目光扫过那座焦黑死寂的客栈,缓缓道:“越是顺利,便越要小心。那和尚绝非庸碌之辈,莫要中了他的苦肉计,咱们且再等片刻,待烟味散尽些,再派人先去探路。”
她话音虽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常昆心头的燥热稍稍平复了几分。
又挨过盏茶光景,巷中残留的青黑烟尘终于彻底消散。
夜风卷着最后几缕淡灰色的烟霭掠向巷尾,空气中刺鼻的腥臭与焦糊味虽未完全散尽,却已弱了许多,不再那般呛人。天空之上,先前被浓烟遮蔽的云层缓缓移开,一轮银盘似的明月挣脱桎梏,重新漏了出来,清辉如水,倾泻而下,将整条街巷染得一片皎洁。
常昆早已按捺不住,频频抬眼望向了尘师太,眼底的贪婪与焦躁几乎要溢出来。他数次想提步上前,却被了尘先前的叮嘱按住,只能强忍着性子等待,此刻见烟尘散尽、月色清明,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目光死死锁在客栈门口,只盼着她一声令下。
了尘师太立在原地,周身月白僧袍在清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衬得她肌肤胜雪,艳色更甚。她静静伫立片刻,似在感知周遭的动静,又似在权
衡利弊,直到确认空气中已无多少毒烟残留,周遭也无任何异常响动,这才缓缓转过头,对着常昆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虽无声息,却如一道军令。常昆心头顿时一松,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先前的疑虑与不安尽数抛到九霄云外。他猛地一拍大腿,低喝一声。
“好!”
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亢奋。
常昆当即朝身后使个眼色,低声道:“你们两个,先进去探路!”
话音落下,两名精悍汉子应声而出。二人皆是常昆心腹,身手最是利落,此刻各持单刀,猫腰压步,足尖点地无声,贴着焦黑的墙根绕至客栈大门。一人先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半晌,屋内死寂无半分声息,才朝同伴递个暗号,两人猛地一推木门。
“吱呀”一声脆响,朽坏的木门应声而开,一股混杂着毒烟余腥与焦木味的浊气扑面而来。二人眉头紧锁,却不敢耽搁,舞刀护住周身要害,一前一后躬身窜入,身影转瞬没入客栈的漆黑之中。
门外众人屏息凝神,常昆踮脚探头,一双红眼死死盯着客栈入口;了尘师太立在月光下,素袍映着清辉,艳容凝霜,右手依旧按在软剑剑柄上,眸光扫过门洞,眼底警惕丝毫不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屋内静得怕人,唯有那两人偶尔碰到焦木的轻响,传出来没几声,便又归于死寂。
喜欢三千一念请大家收藏:(m.2yq.org)三千一念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