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迫在眉睫,早一刻见着寺中高僧,便早一分救人之机。只是六人这般落魄狼狈之态,风尘满面、衣衫褴褛,贸然登门,非但不被礼遇,反易引人侧目,甚至被白莲教暗桩瞧出破绽。
杨砚沉吟片刻,向不敬拱手道:“大师,此后大局,便要仰仗你了。只是我等这般模样,实在不便谒见古刹高僧,平白惹人轻贱,也易暴露行踪。今夜暂且在此休整,我等稍稍打理,恢复本来面目,明日再去登门,方是正理。”
不敬微微颔首,知他所言极是。
“杨大人所言有理。佛门重地,首重威仪。我等风尘垢面,非但失礼,亦难取信于人。今夜稍作休整,明日再行拜见。”
当夜六人寻得一处隐秘山坳歇脚,打水洁面,梳整发髻,换去一路穿得破旧、沾满泥尘的外衫,虽仍是简素,却已整洁利落。
杨砚褪去商贩市气,重归内卫缉事的沉稳干练;两名亲随精神一振,隐现精悍;魏谅、马午也抹去满脸风霜,恢复几分昔日山堂主的沉凝。
不敬则洗去满面尘灰,摘下竹笠,松开束发,重新整理僧衣。
他本就身材高大,风骨藏于内,此刻尘埃一洗,双目澄明如秋水,虽面相普通,却自有一股沉静威严、宝相庄严的高僧气象,与白日那个怯懦木讷的采药山民,判若两人。
一夜无话。
次日天尚未大亮,东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笼罩庐山,林间尚浸在清寂之中,东林寺早课未开,香烟未浓,正是访客少、不惹眼的时辰。
不敬早已整装等候,一身洗得干净的僧衣,眉目沉静,双手合十,气度端凝。
他对众人轻声道:“随我来,正门人多眼杂,咱们走侧门拜见,既不喧哗,亦不失礼。”
杨砚等人肃然点头,紧随其后。
一行人踏着晨雾,沿山径轻行,直奔东林寺侧门而去。
一路松风拂面,晨钟未响,梵音未起。
行至侧门,不敬缓缓抬手,以指节轻叩木门三下,声响清和,不缓不急,既不失佛门拜谒之礼,亦不扰古刹清宁。
片刻之后,木门“呀”地一声轻启,探出一个小沙弥的脑袋,见门外立着一行六人,神色微怔,合什问道:“诸位施主,清晨至此,有何贵干?本寺早课未开,不接待香客。”
不敬微微低眉,声线平和清朗,一如松间清风。
“小师父有礼。贫僧不敬,携友远来,特为拜谒寺中住持长老,求护持正法,共商荡邪除妖之事,事关江南万千生灵,还望小师父代为通传。”
小沙弥见他虽是寻常僧衣,却气度沉稳,言语庄重,不似等闲游僧,心下已有几分敬重,却仍守寺规,迟疑道:“住持师伯正在静坐,本寺素来不接待陌生访客,何况……何况诸位之中,尚有俗家施主。”
杨砚在旁静立,心知佛门重地,规矩森严,自己这一干内卫、叛堂主角,若是贸然开口,反而徒增嫌疑,是以一言不发,全权交由不敬应对。
不敬神色安然,并无半分焦躁,缓缓道:“贫僧并非无故叨扰。我等自杭州千里奔险,一路避白莲邪教锋芒,至此庐山,只为求见净土宗大德,借祖庭威灵,救无辜生灵。白莲妖氛祸乱江南,掳掠民女,私设关卡,荼毒百姓,亦与净土宗世代为仇,此等大事,非同小可。”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顿道:“此事关乎正邪之分,禅邪之辩,还请小师父务必通报。贫僧在此静候,绝不擅入。”
小沙弥听得“白莲教”三字,脸色顿时一变。东林寺与白莲邪教仇深似海,乃是宗门皆知的大事,他虽年少,却也自幼耳闻。当下不敢怠慢,连忙道:“大师稍候,弟子即刻去通报知客僧师父!”
说罢,匆匆关上小门,飞奔寺内而去。
此刻晨雾尚浓,东方只是微微发亮,东林寺中已然有了动静。
各房僧人陆续起身,披衣整袖,三三两两,默然无语,依着古规往僧堂方向而去,准备陈设法器、诵念早课。一路步履轻缓,梵肃沉静,偶有衣袂轻响,不闻人声交谈,千年祖庭清规,端的是森严整肃。
众人在侧门外静立未久,便听寺内脚步匆匆,本在筹备早课的秩序,竟微微一乱。
片刻,侧门轻开,知客僧神色紧张地引着一位老僧快步而出。
来人白髯垂胸,眉目庄严,素色僧袍齐整,显然已是整装待课,却因急事中途抽身,步履间带着几分仓促急切,脸上也掩不住闻讯而来的匆忙。他身后只跟着两名护法僧人,人数不多,却皆是精气内敛、武功深厚之辈。
此人正是东林寺方丈,光尘长老。
他本正在法堂一侧检视早课准备,忽闻小沙弥飞奔来报:外间有一行人设词郑重,口称千里赴险,专为揭发白莲邪教阴谋,求见住持。光尘方丈一听“白莲教”三字,心头一震,知是天大干系,当即抛下手中事务,连随行僧众也不及多带,便匆匆赶来。
长老目光缓缓扫过杨砚等俗家众人,微生戒备,随即凝落在不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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