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敬一句“怕就怕,从来都是一”,如巨石投进深潭,在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反应最烈者,却并非问题解释了大半,内心仍旧充满疑惑的杨砚,反而是那魏谅。他身形猛地一震,脚下踉跄半步,手掌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脸上血色瞬间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羞恼。
想他当年在白莲教中,未被新任教主掀翻权位之前,何等风光?教内大权在握,一手遮天,堪称全无敌手。教主继位、圣女遴选,乃至各分舵舵主的任用罢免,尽在他一言九鼎之间;再加上马午掌管教内所有信息流通,眼线遍布天下,大小动静皆能先他一步知晓,有这般左膀右臂相助,再加上他知进退,明白那些禁忌碰不得,方能稳坐钓鱼台,执掌邪教权柄十数年,无人敢撄其锋。
可今日不敬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利刃般刺破了他当年的自负,原来他当年掌控的白莲教,并非如他所想那般铁板一块、尽在掌控,竟有如此重大的隐秘,是他这个权倾一时的当权者,从头到尾都一无所知。
这岂不是明着说他魏谅无能?枉他自恃奸猾过人、算无遗策,到头来竟连自家教派的根基隐秘都未曾摸清,与瞎子摸象何异?一股羞恼与惊疑交织的火气,瞬间从心底窜起,烧得他胸口发闷。
魏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眼望向不敬,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的辩驳,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弱。
“大师,您……您是不是多虑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几次思虑自己的言语才又说道:“大师若是说,这净土宗内藏有白莲教的探子,小人绝不否认,白莲教之中本就有渗透之术,此事不足为奇。可要说这东林寺,从来就是白莲教所属,未免太过武断了些!”
话音落下,他眼中闪过几分往昔的锋芒,似是想起了当年的光景,语气也硬气了几分。
“想当初,小人在白莲教中执掌大权之时,也常与这东林寺的和尚打交道。那群秃驴,个个悍不畏死,每次交手,皆是拼尽全力,给小人造成的麻烦可不小,个个动起手来皆是不要命的打法!尤其是那光尘方丈,当年更是奋勇当先,手持念珠便能当兵器,招式狠厉,数次与小人正面硬撼,险些伤了小人的根基!”
可话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却陡然卡住,再也说不下去,脸上的锋芒瞬间溃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惑与茫然。
方才在东林寺中,他分明与光尘方丈打过照面。那光尘虽已年逾古稀,白髯垂胸,可一双眼眸却炯炯有神,目光清亮,绝非老眼昏花之辈。可就是这般一双当年能看透他奸猾招式的眼睛,今日见到他与马午这两个昔日白莲教的核心人物,竟无半分异样神色,只是淡淡扫过,便移开了目光,神色平静得如同见到两个寻常香客。
这与当年那个见了他便红着眼殊死相搏、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光尘,简直判若两人!
若只是光尘一人这般,或许还能解释为年岁已高、心性大变,可他余光瞥见光尘身旁那几个护法僧人,分明也是当年与他打过交道的旧识。其中有两人,当年还在他手底下受过重伤,肋骨折断、经脉受损,险些丢了性命。若非他所修《奸懒馋猾》功法,自身侧重“奸”与“猾”,诡谲多变,注重轻身功夫,杀伤力不足,那两人当年早已命丧他手,哪里还能活到今日?
可方才那些僧人,见到他与马午,竟也是一脸淡然,无半分仇怨,无半分警惕,仿佛从未与他们有过生死之搏,从未受过他的加害。
这般反常的模样,绝非偶然!
魏谅眉头拧成一团,心头疑云越积越重,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缓缓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老茧。脚步都失了往日的沉稳,足尖时不时蹭着石阶边缘,身形微晃,似是被那突如其来的疑窦缠得难以脱身。
马午瞧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几次欲言又止,终是按捺住,只放缓脚步,与他并肩而行,余光时时留意着他的神色。杨砚走在最前,不时侧首望向身后,见魏谅迟迟不开口,周身气机都透着几分滞涩,心中愈发笃定他定是想到了什么要害关节。
这般默默前行,约莫又走了百十来步,前方转过一道弯,杨砚终是按捺不住,步幅微顿,旋身侧转,开口道:“魏先生,方才你言至半途便戛然而止,神色有异,可是想到了什么不妥之处?”
魏谅被杨砚这一问,才猛地从沉思中惊醒,身形一震,脚下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身形,抬眼望向众人,脸上血色依旧未复,神色复杂难辨,有惊惶,有羞恼,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干涩沙哑,似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满是不确定。
“我…… 我只是忽然想起……”
杨砚见他又陷入迟疑,心中愈发急切,却也知此事事关重大,不可逼之过甚,只得耐住性子,缓声道:“魏先生但说无妨,今日我等同舟共济,皆是为了破白莲邪谋、救江南生灵,无论你想到什么,皆是有用之线索。”
马午也适时开口,语气沉凝:“魏师兄,事到如今,不必藏私,若真有什么蹊跷,说出来咱们一同参详,总好过你一人钻牛角尖。”
魏谅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多了几分决绝,缓缓将自己所想讲了出来,只是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涩然。他终究是不愿承认,自己当年执掌白莲教大权之时,竟被蒙在鼓里,连如此重大的隐秘都一无所知,可眼前的反常,又由不得他不信。
除非……除非当年他所见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除非当年东林寺的抵抗、光尘的悍不畏死,都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除非这东林寺,当真从一开始,就与白莲教有着千丝万缕,甚至有不为人知的关联。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心头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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