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尘方丈此前一直被李圳身上那股久经沙场、铁血凌厉的气势所慑,心神尽数放在这位大将军身上,全神贯注地应对李圳的追问,竟未曾留意李圳身侧还站着这样一位人物。此刻杨砚一声断喝,语气凌厉,气势逼人,他才如梦初醒,循声缓缓转头,目光慢悠悠地移了过去,落在杨砚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光尘方丈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底深处骤然闪过一丝惊悸与慌乱,那是一种隐秘被人窥破、旧识重逢的猝不及防,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颗巨石,涟漪翻涌,却又被他凭借极深的定力,硬生生按捺下去。这惊讶之色在他眼底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被他再度换上的浑然不觉、慈祥温和的神色所掩盖。
紧接着,他微微侧头,对着杨砚缓缓拱了拱手,语气平淡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者对晚辈的谦和,仿佛真的从未见过杨砚一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茫然,缓缓问道:“这位施主气度不凡,眉宇间透着凛然正气,请恕老衲眼拙,记性不佳。咱们……曾经见过?”
光尘方丈那副浑然不觉、故作茫然的模样,落在杨砚眼中,让他郁气顿生,随即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这笑声像是撞见了世间最无赖无耻之事,连动怒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剩一声被震惊到极致的苦笑。
笑声虽轻,却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混着周遭肃杀之风,透着几分对这伪善之徒的束手无策。
他眉宇间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无奈,目光落在光尘脸上,唯余被其无耻行径震惊后的淡漠。
“好!好好!真是好得很!”
连续三个“好”字轻缓却沉重。
“光尘方丈看来真是年事已高,记性衰退,竟连本官都记不清了,那日随不敬大师一同登门拜访的,便是本官。”
此言一出,广场之上顿时起了骚动。九江府军士神色微动,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显然也察觉出蹊跷,光尘方才只说与不敬说了点白莲教的事以及闲谈佛法,绝口未提有旁人同行,此刻被点破,分明是刻意隐瞒。
光尘方丈闻言,脸上茫然更甚,微微俯身眯眼,装作仔细打量杨砚的模样,指尖慢悠悠摩挲着念珠,神色间满是吃力回想之态。片刻后,他脸上堆起歉意与为难,语气依旧谦和、毫无破绽。
“老衲失礼了,失礼了。”
他双手合十,对着杨砚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得仿佛真的是记性不佳。
“老衲年岁渐高,记性日渐衰微,那日一心与不敬大师论道,心神专注,竟未曾留意大师身边还有施主同行,实在是罪过。老衲反复回想,依旧毫无印象,还请大人恕罪,老衲当真记不得大人曾来东林寺。”
“恕罪?”
杨砚嗤笑一声道:“光尘方丈,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记得住不敬大师,却记不住本官,该不会是不敬大师在你东林寺消失不见,现在没有对证,自然可以随意编排,本官就在你眼前,你自然无法胡说。”
他语气平淡,眼底藏着的嫌恶未加任何掩饰。
“本官行止坐卧,历历在目,岂容你混淆视听?你这般故作茫然、推诿塞责,披着虔诚佛子的外衣欺世盗名,就半分无惭吗?此前,本官与不敬大师一行人跋山涉水、昼伏夜出,只为不打草惊蛇,查清白莲教踪迹。我们一路小心翼翼,好不容易绕过白莲教私设的层层关卡,历经艰险,才终于抵达这东林寺。”
杨砚抬手一指光尘,声音逐渐拔高。
“出发之前,本官便听闻,净土宗向来以白莲教这等附佛外道为奇耻,势不两立、欲除之而后快。可万没想到,我等满怀期望入寺,才知所谓‘不共戴天’,不过是你挂在嘴边的空话、伪装自己的幌子。你当时一味推诿,言说净土宗经前番重创、人员匮乏,不敢参与围剿白莲教之事,连半分相助之心都无。这般说辞,你自己信吗?”
说到此处,杨砚又笑了,笑声里满是对光尘厚颜无耻的嘲讽。
“呵呵,好一个‘不共戴天’,好一个‘不敢参与’。你这般避祸狡辩,并非真的胆小怕事,分明是与白莲教暗中勾结、沆瀣一气,才这般不愿相助,反倒刻意包庇。”
“本官今日对你只是觉得可笑又可鄙。你披着佛门方丈的外衣,顶着净土宗传人的名头,内里却藏满龌龊心思,靠着装模作样、巧言令色蒙骗世人,也配披这缁衣、称这佛号,做这东林寺方丈?”
杨砚这番话,如利刃直刺光尘要害。
光尘脸上的谦和歉意再也维持不住,神色微僵,指尖扣着念珠,攥得珠串微微发颤,眼底深处骤然闪过一丝惊惶。
此刻,他心头早已乱作一团,强烈的悔意如毒蛇般啃噬心神,心中暗自懊恼:当日杨砚与不敬一同前来,提及围剿白莲教之事,自己一时心虚,下意识便出言拒绝,未曾深思。如今想来,当日若假意应承、虚与委蛇,便能多拖延些时日,等教主完成那件惊天大事,届时即便事败,东林寺也有恃无恐,何至于今日这般被动,被当众揭穿、陷入两难?
可事已至此,再多悔意也无济于事。光尘强行按捺住慌乱,脑海中飞速盘算利弊,心中忌惮愈发深重。
这杨砚身为内卫缉事,常年行走暗处、侦查缉拿,观察力敏锐、心思缜密,稍有不慎便会被他察觉破绽;更别提不敬大师,早已修至先天之境,佛法精深、武功高强,气息凝练,绝非寻常高手可比。
他暗自摇头,净土宗经前番重创,元气大伤至今未复。合宗上下,唯有一位老前辈修至先天之境,却早已云游天下、行踪不定,常年不在寺中,平日里仅偶尔传来片言只语,根本指望不上。仅凭寺内三百余名僧众,大多修为低微,即便个个悍不畏死,真与不敬大师动手,能否抵挡得住,亦是未知之数。
先天高手的灵觉何等敏锐,周身气机稍动,便能察觉周遭细微变化。当日若真答应随不敬与杨砚同行,近身相处之下,自己周身那丝难以掩饰的白莲教修炼法门,定然会被不敬察觉;更何况,自己心中藏满隐秘,面对杨砚难免露出马脚。届时,不仅自身性命难保,整个东林寺,乃至教主的大事,都会尽数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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