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谅脸上的笑容更显和善,只笑着道:“方丈不愿多言,魏某亦不勉强。只是那黄口小儿,当日刚入教时,不过六岁孩童,原是教中众多信徒留下的孤嗣之一,混在一众稚子之中,眉眼寻常,资质平平,半点不见特异之处。”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偏离,遥向远方,似是忆起了当年的光景,眼底露出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轻声续道:“魏某一生杀人无数,手上染过无辜者之血不在少数,却对稚子尚有几分恻隐之心。彼时教中孤苦孩童甚多,魏某便一并收养了,悉心照料,那新任教主,便是其中之一。”
“起初,谁也未曾留意他,只当他是个寻常孤子,可随着年岁渐长,这孩子的聪慧,便渐渐显露出来。”
说到此间,魏谅稍稍停顿,脸上浮现出不甘之色,同时还有几分欣赏。
“他在武学一道上,并无什么过人天赋,寻常招式,也要反复修习许久才能掌握,可对教中的经文教义,却有着惊人的悟性。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他只需听一遍便能记个大概,念两遍便能倒背如流,便是对教义的理解更是通透,甚至举一反三,推陈出新。久而久之,竟也在魏某之上。”
“这般聪慧过人的孩子,魏某自然极为看重,便将他带在身边,日夜悉心教导,教他权谋算计,教他处世之道,恨不得将毕生所学,尽数传于他。后来教中老教主意外归天,群龙无首,魏某力排众议,硬生生将他推上了教主的宝座,只求他能带领白莲教,再创局面。”
说到此处,魏谅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语气中的怅然,渐渐被怨毒取代,却依旧克制着,未曾暴怒。
“可魏某万万没想到,自己倾尽心血培养的人,竟是个狼心狗肺之徒,半点不知感恩!他坐稳教主之位后,便暗中挑拨,挑动教中四堂互相猜忌、彼此仇杀,自己则隐在幕后,坐收渔人之利,妄图将魏某与一众老臣,尽数铲除。”
“若非马师兄与我相交多年,心意相通,看透了那小儿的诡计,表面上与我明争暗斗、假意不和,实则暗中联手,互为倚仗,只怕当日四堂火拼之时,我二人早已成了那小儿刀下之鬼,丢了性命。”
魏谅的脸上既有惊怒,亦有困惑,还带着一点害怕,应当是想起了当日的凶险。
“事后魏某也曾反复复盘,当日四堂火拼,虽让白莲教元气大伤,精锐尽损,可论权谋、论根基,那小儿终究不及我。魏某心中确信,若没有意外,最后的赢家,必然是我。”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满是不解与不甘,目光重新落回光尘脸上,咬牙道:“可偏偏天不遂人愿,那黄口小儿不知从何处习得了《贪嗔痴》神功,更借着神功之力,蛊惑了另一个由我一手养大的孩子,便是如今白莲教的新任圣女。”
“那圣女自小被我收养,我待她如己出,从未有过半分亏待,可她却被那小儿蛊惑,临阵倒戈,背叛了我,投靠了那狼心狗肺之徒!”
魏谅语气微颤,藏在温和之下的往日戾气,终于显露了几分。
“正是因为她的倒戈,断了我最后的退路,才让我满盘皆输,沦为丧家之犬,最终只得投靠朝廷。”
说罢,他微微俯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光尘,语气谦和却不容回避,声音缓而有力,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心。
“光尘方丈,你既修习《贪嗔痴》神功,又身为白莲教潜藏极深的核心之人,想必对这一切,定有头绪吧?那小儿的神功,究竟是从何处习得?”
光尘依旧沉默立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不知是不愿言说,还是另有隐情。
魏谅这话看似试探,实则是妄图撬开光尘的嘴。魏谅心中打得算盘,光尘又何尝看不明白?
光尘立于阵前,他冷眼睨着魏谅,心中暗自嗤笑不已。这魏谅,倒真是会装模作样,将自己包装成一个仁厚隐忍、惨遭背叛的无辜之人,仿佛那新任教主与圣女的叛乱,是对他养育之恩最卑劣的践踏。可他光尘,即便多年隐于东林寺,借着净土宗的名头潜藏,却也从未放松过对白莲教的关注,教中大小事宜,一举一动,他皆了如指掌,魏谅那点龌龊勾当,又如何瞒得过他?
谁不知道,当年魏谅身为白莲教堂主,在教内经营数十载,根基深厚,手段狠辣,平日里欺上瞒下,阳奉阴违,竟硬生生将教中经文的释经权攥在手中,老教主在世时,他便暗中培植势力,结党营私;待老教主一归天,他更是毫无顾忌,大肆打压异己,党同伐异,将教中不服他之人尽数铲除,到最后,偌大的白莲教,竟成了他魏谅一人的天下,真正做到了一家独大,一手遮天。
那新任的小教主,性子纵然狠戾毒辣,心机深沉,可他这般心性,又何尝不是魏谅一手培养出来的?魏谅当日倾尽心力栽培他,本就是想将他打造成自己的傀儡,一个听话懂事、能让他继续掌控白莲教的幌子。只是事与愿违,那孩子过于聪慧,待在魏谅身边,将他的权谋算计,阴狠手段也学了去,甚至青出于蓝。
更何况,那小教主之所以能被魏谅力排众议推上教主之位,根本不是因为他聪慧过人、懂教义,核心不过是他武学天赋平庸,武功低微,不足以对魏谅的权位构成威胁罢了!若是那小教主真是武学天才,年纪轻轻便学有所成,魏谅又怎肯扶植他?怕不是早就动手将他暗中弄死了。
可如今,到了魏谅嘴里,这一切竟都变了模样,他成了惨遭背叛的受害者,那小教主成了狼心狗肺的白眼狼,仿佛他从前的阴狠算计、打压异己,从未发生过一般。
光尘冷笑一声,这魏谅今日之所以这般百般忍让,这般低声下气地与他说话,不过是为了自己在内卫的前程,不过是为了能讨好朝廷,保全自己的性命,安安稳稳度过下半生罢了。
魏谅要忍,那是他的事,可他光尘,向来心高气傲,又何须惯着魏谅这副假仁假义的嘴脸?
喜欢三千一念请大家收藏:(m.2yq.org)三千一念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