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古丽听得江西巡抚的喝骂,才缓缓转过身来。众人这才得以再次窥见她的面容,清丽绝俗的眉眼间未染半分怒意,反倒凝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慢道:“你待如何?难不成还能让我们拆了这明堂不成?”
她顿了顿,足尖轻旋,让衣裳在夜空中轻舞,抬手指向那明堂又道:“再说,在这秘境之中修建楼宇,本就耗时耗力,寻常教派即便有自己的净土,也经不起这般折腾,更别说修建这规制森严的明堂了。我等不过是继承白莲教的产业,这明堂何时修建、由谁修建,便是我等也不知晓,弄不好,它的年头比本朝立国还要久远。巡抚大人,何必这般动怒?”
江西巡抚闻言,胸口剧烈起伏,本想厉声反驳,斥责她强词夺理,可话到嘴边,却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心头暗忖,若是这明堂当真修建于本朝立国之前,那便是前朝遗物,说一句古董也不为过。本朝立国之后,向来有修缮前朝遗迹、视为正统的惯例,这秘境之中藏着的明堂,即便规制逾制,也不知逾的是哪一朝的规矩,他既无凭证证明其为白莲教私建,便当真无法辩驳,只能重重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言语,眼底却依旧藏着怒火与不甘。
阿依古丽见他气结无言,眼底掠过一丝嘲弄,却未再讥讽,转而抬眼看向众人,语气稍缓道:“诸位,这边请。此处是观礼台,大典尚未开始,还请诸位在此稍作等候。”
说罢,她再次转过身,白衣飘飘,赤足踏向明堂一侧的高台,依旧未作停留,也未回头。
众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与疑惑。这白莲圣女竟就这般转身离去,似是全然不怕他们趁机脱身,那份有恃无恐,更添几分诡异。
白莲教好歹也是江湖大教,寻常礼数本该周全,他们一行人纵使算不上贵客,也算得上是登门之客,这般被径直晾在原地,未免太过无礼,可白莲教中人,却似是全然忘了这茬,半分招呼也无。
杨砚眉头一挑,冷哼一声道:“这白莲教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连最基本的礼数都抛诸脑后了。”
魏谅与马午对视一眼,神色略显尴尬。他们虽已叛出白莲教,却也曾在教中混迹多年,如今听得外人这般斥责,脸上终究有些挂不住,只得勉强附和着点头道:“杨大人说的有道理,这般待客,确实失礼。”
反倒是江西巡抚,这会儿最是安然,一屁股坐在观礼台旁的石椅上,大口喘着粗气,摆了摆手道:“既来之则安之,老夫倒要看看,他们这所谓的大典,能弄出什么幺蛾子来。诸位也坐吧,先歇歇脚,等一会儿指不定还要出什么变故。”
李圳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赵大人说的在理,大家不妨休息片刻,养足精神,也好应对后续变故。”
众人歇脚未久,忽闻一阵低沉悠远的号角声从明堂深处传来,声如鬼哭,似兽长嗥,划破静夜沉沉,入耳便觉心头一紧,寒意直透背脊。紧接着,明堂四周灯火骤然大亮,数百盏青铜油灯沿白玉栏杆次第排开,昏黄灯火摇曳不定,将明堂殿宇映得忽明忽暗,光影交错间,直令人头晕目眩,心神不宁。
只见上百身着白袍的白莲教众,从明堂两侧暗门鱼贯涌出,个个面无表情,双目木然,额间皆绘着莹白莲花印记,手持三尺长香,步履沉重而齐整,依着规制分两列躬身前行,直趋明堂前方空场,列阵而立,竟有百人之多,虽无甲胄之威,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
空场中央,早已设下祭台,与明堂基座相连,三级青白石阶层层叠上,阶前两侧分列六尊青铜礼器,鼎、簋、爵、尊、卣、觚一应俱全,器身皆刻着扭曲白莲纹样与诡异咒文,形制虽仿古礼,却处处透着邪异,绝非正道出产。
随后,五名白莲教长老从队列正中缓步穿过,沿玉阶拾级而上。五人皆着绣有盛放白莲的锦袍,腰束玉带,面容阴鸷如铁,各持专属法器,依序缓步登阶,立于殿门前祭位之上,神色肃穆。
左侧首名长老手持一柄莲纹法杖,杖身乃墨色硬木所制,坚如精铁,顶端雕着一朵盛放白莲,花瓣边缘嵌着细碎银纹,熠熠生辉,杖尾坠一枚铜铃,行走间却寂然无声,与明堂檐角风铃一般,似被邪力禁锢,动弹不得;其旁长老手托一只白玉莲台,台心盛着半碗暗红色液体,液面泛着妖异光泽,刺鼻腥气若有若无,那本该是祭礼中“荐酒”之物,却绝非寻常佳酿,倒像是精血混合而成,令人作呕;另有两名长老,一人握一柄半月形莲刃,刃身莹白似玉,却无半分寒光,只透着一股阴冷哑光,刃面刻满细密诡异符文,显是“玉钺”;另一人手中攥着一串白莲珠串,颗颗圆润光洁,非菩提非玉石,乃是不知名白色硬物打磨而成,珠上皆刻极小咒文,指尖拨动间,无声无息,约莫是“玉串”的替代之物。
这般场面,不敬自幼居于古寺,从未得见,只觉气势恢宏之余,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邪异,心头暗自警惕。那江西巡抚赵大人,本是正经科举出身,未赴地方前曾在京中任职,见多识广,怎会不识这祭天规制?他骤见此景,忍不住失声惊呼道:“荒谬绝伦!先前还口口声声说这明堂不逾制,今日这般排场,哪是什么普通大典?分明是祭天!”
李圳闻言,怒火中烧,双目圆睁,按在佩刀上的手猛地收紧,便要抽刀动手,怒喝道:“岂有此理!这白莲教竟敢僭越祭天,当诛!”
谁知他刚要动身,却被赵大人一把拉住。
李圳愕然回头,不解道:“赵大人这是何意?此等逆贼行径,岂能容得?”
赵大人急道:“大将军且慢!事已至此,将军此刻动手,非但难以阻止,反倒打草惊蛇。那白莲教正主尚未现身,将军不妨再耐片刻,看他们究竟要弄什么玄虚。”
李圳闻言,也知赵大人所言有理,怒火稍敛,缓缓松开了按刀的手,只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祭台上的长老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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