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旋即漾开满面笑意,朝着众人拱手:“诸位乡亲能来,是信得过我杨柳青!院子小,委屈大伙儿就在外头站站,我这就拿了家伙,带你们去挖月牙坑!”
他心里盘算着,家院外那片散水区域的月牙坑,还剩一半没挖完。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挖沟的法子再给大伙儿细细讲一遍,也好加快进度,把村子每家每户都给挖好。
村民们闻言,脸上都露出了喜色,原本瑟缩的身子都挺直了些。
杨柳青捡了根胳膊粗的树枝,蹲在地上划拉着,把月牙坑的走向、深浅、宽窄又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末了还特意叮嘱:“这坑要顺着地势挖,才能存住雨水,往后种庄稼也能沾些光。”
大伙儿这回听得格外认真,昨儿个实实在在的粗粮饼子下肚,可比什么空话都管用。
不消片刻,就有人抄起带来的锄头、铁锹忙活起来,连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都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小篮子捡着碎石子。
饿了太久的人,一旦看到了活路,浑身都透着股子劲儿。
有人刨土,有人清淤,有人平整坑底,呼喝声、锄头碰撞石头的脆响,在清晨的村子里荡开。
日头还没爬到头顶,那剩下的一半月牙坑就整整齐齐地挖好了。
等大家熟练了,吃饱饭长力气了,速度会越来越快。
一群村民簇拥着杨柳青,又浩浩荡荡地回了他家门外的空地,叽叽喳喳的声音里满是期待,眼睛时不时往厨房的方向瞟。
有人忍不住搓着手问道:“杨里正,这活儿干完了,晌午饭……”
杨柳青抬手压了压声,笑着应道:“放心!晌午饭管够!都在门外候着,一会儿我让满芝给大伙儿端出来!”
话音刚落,就见厨房的门帘一挑,王满芝端着个大木盆走了出来,福宝那小不点跟在她身后,母子俩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温婉的笑意。
他看着眼前这群眼巴巴望着厨房的村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些人,既是怨境里的幻影,也是当年那些惨死百姓的执念。
他给他们饭吃,教他们挖沟,不仅仅是为了稳住人心,更是为了一点点化解他们心中的怨气。
只有村民的未来改变,那么鬼物本源便土崩瓦解了。
阳光渐渐晒在大家伙头顶,厨房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一股粮食的香气弥漫开来,馋得几个孩子直咽口水。
村民们的眼睛更亮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里,满是活下去的希望。
杨柳青站在人群里,看着妻儿忙碌的身影,又望向村子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山野,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
————
日头刚过未时,第二家院外的月牙坑就已挖上了,翻新的黄土被晒得发白,在这旱得冒烟的地界,连点湿气都难寻。
四十来号村民围在第二家村民家的土坯院墙外头,脸上还带着劳作后的红热,袖口裤脚沾着干土,一走动就簌簌往下掉,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目光却总黏在杨柳青家的方向,喉结时不时上下滚动,那烟囱里飘出的粮食香气,比什么都勾人。
杨柳青站在人群前头,朗声道:“大伙儿真是好力气!齐心协力,这活计就办得又快又好!歇口气喝口水,咱们这就去挖其余大家伙的坑,保准晌午饭照样管够!”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半大孩子满头大汗地冲过来,赤着的脚丫子沾着一层厚土,跑得气喘吁吁:“柳青叔!不好了!村子外头……外头来了县衙的人!花婶去后山崖缝里摘野菜瞧见的,让我赶紧来报信!”
“县衙的人?”
杨柳青眉头微蹙,还没来得及细问,身后的村民就炸开了锅。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往地上啐了口干硬的唾沫,咬牙骂道:“娘的!这黑灯村都旱得地里长不出草了,衙门口的老爷们百八十年不踏进来一步,这会儿来做什么?”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声音里满是惧色,脚下的干土被他碾得沙沙响,“以前哪回官府来人,不是催粮催税?咱们这几年颗粒无收,他们难不成是来扒了咱们这土坯房,拿去抵税不成?”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抱怨,有人攥紧了手里磨得发亮的锄头,指节泛白;有人悄悄往人群后缩,眼神里满是惶恐。
在这旱得连活命都难的年月,百姓见了官吏,就像见了阎王,轻则被呵斥鞭打,重则被拖去县衙,连口薄粥都混不上。
人群里的议论声陡然变了调,有人脸色煞白,颤着嗓子嘀咕:“不会是有人告密了吧?咱们偷偷跟着里正干活的事,莫不是被县衙的人听了去?”
“放屁!”立刻有人反驳,粗着嗓门啐了一口,“真要是告密,来的就该是带刀的官兵,哪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
纷乱的话音里,满是惶恐的村民齐刷刷看向杨柳青,几个老汉更是急得直跺脚:“杨里正,这可怎么办啊?咱们就想混口饭吃,可不想被抓去县衙挨板子啊!”
杨柳青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目光扫过身旁站着的武子谏和宋式玉。
武子谏双手抱胸,脸上没了平日里的痞笑,一双眸子沉沉的,透着几分邪气的冷冽。
他们想安安稳稳带着村民挖渠存水,化解怨气,这暗处的麻烦就偏偏找上门来。
自己先前递上去的那些请求让黑灯村粮食产量提升的文书,早就被容久那厮压得死死的,连县丞的面都没见着。
这黑灯村旱成这样,官府不管不顾,他才只能带着村民偷偷干,可这偷偷摸摸的行径,在律法里本就是重罪,一旦被揪出把柄,别说他这个里正,连这些跟着干活的村民都得遭殃。
深吸一口气,杨柳青抬高了声音,压下了满场的躁动:“大家不要惊慌!听我说,现在都各回各家!之前发的杂粮饼,没吃完的全都藏严实了,埋在灶膛里也好,塞在墙缝里也罢,一点都不能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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