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高瞻要去枯井一观,我心里猛地咯噔一声,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窜得飞快,强烈的预感如沉雾般瞬间裹住心口:关山令等人定然躲在地宫之中,而那口荒废多年的枯井,九成九就是地宫的隐秘入口。
三木和三白闻言,脸上未露半分迟疑,只沉沉颔首应了声“好”,便提步抢在前头带路。
我们几人紧随其后,脚步压得极轻,靴底碾过慈安寺落满枯叶的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轻响,在这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彼时,夕阳早已耗尽了最后一缕炽烈的余温,并非骤然沉入西山,而是像一块燃得半烬的丹砂,一点点、慢悠悠地往远处的山坳里沉坠。
起初天际还染着一层浓艳的橘红,顺着山峦的轮廓铺展开来,连寺里的飞檐翘角、古树枝桠,都被镀上一层暖得发虚的金边;可不过片刻功夫,那橘红便迅速褪去,晕开一片浅淡的绛紫。
再往后,绛紫又被沉沉的墨蓝吞噬,只余下天边一隅还残留着几缕若有似无的青蓝微光,像被墨汁稀释过的颜料,淡得一吹就散。
晚风渐起,卷着林中的寒凉掠过寺院的院墙,吹得两侧的古柏枝干簌簌作响,枝桠交错缠绕,在青蓝色的天光下勾勒出狰狞扭曲的剪影,远一些的林木早已没了清晰的轮廓,尽数融进了天际垂落的巨大黑幕里。
天光一寸寸敛去,暮色如潮水般漫过青砖院落,连脚下的石板路都渐渐褪去了本色,变得灰蒙蒙一片,周遭的寂静也越来越浓,只剩我们几人的呼吸声,还有晚风穿叶的呜咽声,在空荡的寺院里轻轻回荡。
枯井藏在慈安寺最西侧的一间偏院之中,那院落瞧着早已荒废多年,院门歪斜着半掩,门楣上“厨寮”二字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只剩几道模糊的刻痕,依稀能看出这里曾是寺里的厨房规制。
跨进院门,一股混杂着腐叶、潮湿青砖与陈年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下意识蹙紧眉头。
院落里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蒿草肆意蔓延,将原本的灶台、柴堆遗迹尽数掩盖,唯有院子中央那口枯井,在暮色中格外扎眼。
井口周遭,只残留着一圈五层垒砌的青砖,青砖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边角早已风化成圆润的弧度,砖缝里嵌满了深绿色的苔藓,还有几株细弱的狗尾巴草,从砖缝中艰难地钻出来,在晚风中瑟瑟发抖。
昔日用来提水的辘轳与木桶,早已不见踪影,连固定辘轳的木架都被朽坏殆尽,只在青砖边缘留下几个深深的、布满虫蛀痕迹的木孔,无声诉说着往日的烟火气。
那井口光秃秃地凸在地面上,黑漆漆的一团,像是一只蛰伏了千年的巨兽,正微微张开獠牙,静默地凝视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
我紧紧跟在高瞻身后,一步一挪地往井里瞥去,深不见底的黑暗顺着井口蔓延而下,连那点微弱的青蓝天光,都无法穿透这厚重的黑暗,只隐约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凉,顺着井口缓缓往上蒸腾,混着林间的晚风,让人心头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师父,井口恁般黑黢黢的,瞧着怪吓人的!”
我声音发颤,表现得很是害怕的模样,双手死死攥住高瞻的衣摆,指尖都因用力而泛白,半边身子几乎要贴在他背上,一双眸子瞪得圆圆的,怯生生地往井口瞟了一眼,便迅速缩了回来,仿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藏着择人而噬的怪物。
晚风卷着寒意掠过荒院,吹得井边的衰草簌簌作响,更添了几分阴森。
高瞻却浑不在意,他拨开我紧抓着衣摆的手,俯身向前,锐利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口枯井的深处。
昏沉的暮色里,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紧抿,随即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抚过井沿上湿滑的苔藓,指尖触到的地方凉津津的,带着陈年的潮气。
他微微蹙眉,将捻了苔藓的手指凑到鼻尖,细细嗅了嗅,那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萦绕在鼻尖。
沉吟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旧:“苔藓是湿的,这井里还有水气在的。”
我心中一紧,连忙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语气里满是希冀,仿佛真的盼着这井只是口寻常枯井:“有水的话,底下就不可能藏人吧?毕竟谁会躲在这阴湿冷僻的地方……”
高瞻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在那口古井上,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未必。若是个喜湿的妖物,那这里就是它的安乐窝。”
“哦……”
我还愣在原地,望着那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井口发怔,高瞻已是沉声吩咐:“破军,你先下去探探虚实。”
破军师兄应声上前,他本就生得虎背熊腰,宽肩阔背往井口旁一站,竟生生将那圈青砖井口遮去了大半。
我瞅着那窄窄的井口,又瞧瞧破军师兄壮硕得能抵上两个我的身躯,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忍不住出声:“破军师兄……这井口这般细长,你真能进得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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