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难怪他们火气大。
过去这段日子,区内大半风月场所都被迫歇业,这帮精力过剩的年轻人想找点乐子,不得不打车远赴湾仔甚至中环。
且不说车马劳顿,外区的消费本就高昂,近来被汹涌的“需求”
一推,更是水涨船高,令人咂舌。
巨星桌球厅门口,厚重的遮光帘被一把掀开。
冷气汹涌而出,扑在一个刚进门的马仔脸上,激得他浑身一颤,畅快地打了个哆嗦。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快步走向里侧一张球台。
乌蝇正俯身瞄准,球杆在手,神情专注。
旁边围着几个小弟,屏息凝神。
“乌蝇哥,”
马仔凑近低声道,“外面有人找。”
“挑!”
乌蝇一杆击出,白球擦边而过,他直起身,不满地咂嘴,“这球路做得真差劲!”
台球杆一偏击球落空,乌蝇啐了口唾沫直起腰来,将球杆拄在地上,抬眼望向通风报信的小弟。
“哪路神仙?”
“佐敦道的乐少!”
“还不快请?让大佬干等着,像什么样子!”
乌蝇抬手给了对方后脑勺一巴掌,随即意兴阑珊地挥挥手。
“罢了,今天手气不顺。
乐少人在哪儿?我亲自过去。”
“隔壁柠檬茶铺。”
踏出台球室,隔壁便是冷饮铺。
乌蝇一手提着绷紧的裤腰,另一手反复掀动外套衣襟。
自从混出名堂,他便笃信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往昔凉快的汗衫早被弃之不顾。
酷暑天也要罩件名牌夹克,如今除了冷气房,哪儿都不敢久待。
瞧见林怀乐时,他脸上绽开熟络笑容。
“乐哥,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
林怀乐正捏着冰镇柠檬茶,见乌蝇走近,顺手将另一杯推至桌沿。
“乌蝇,你家坐馆最近要带兄弟们踩进尖沙咀,听说了吧?”
“满城风雨的事,潮州威猪肉档里的猪崽都知道了!我哪能不知?”
乌蝇从墙挂篮里抽了根吸管,戳进杯中猛吸一口,凉意顷刻窜遍全身。
林怀乐轻笑:“既然知道,心里可有什么盘算?”
“我们做小的,大佬指东绝不往西,还能有什么盘算?”
乌蝇捧着杯子在林怀乐身旁落座,侧过头问道:
“乐哥大热天专程跑旺角,总不会就为找我喝茶闲扯吧?”
“自然不是。”
林怀乐放下杯子,抽纸拭净手上水珠。
“如今道上谁不知深水埗兵强马壮?你乌蝇做掉洪兴靓坤更是威震四方。
若阿耀真要打尖沙咀,先锋非你莫属。”
“不敢当!要不是耀哥给机会,靓坤那衰仔哪轮得到我收拾?”
嘴上虽谦逊,那副昂首睥睨的神态却尽收林怀乐眼底——此人果然没找错。
“方便透露何时动身么?”
“真不清楚。
乐哥,我刚说了,坐馆没发话,我们哪敢胡乱猜测。”
林怀乐颔首,将揉皱的纸团抛进垃圾桶。
话锋忽转:“乌蝇,你可知尖沙咀对社团意味着什么?我敢断言,这次只要插下一面旗,社团必定 行赏。
你在旺角跟阿华这些年,虽说闯出名号,外人眼里终究是阿华的小弟。
不如借这场东风,做番事业给阿华瞧瞧,至少别拖他后腿。”
“丢!”
乌蝇猛然将喝剩的柠檬茶顿在桌上,玻璃杯底震出闷响。
“乐哥,我乌蝇是华哥一手提拔的。
外人爱嚼舌根随他们去!你别在这儿搬弄是非,我这辈子只认华哥一个大哥!”
话说得铿锵,焦躁的尾音却泄露了心绪。
林怀乐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我不是挑拨。
今日找你,是想带你去尖沙咀走走。”
“多谢好意,尖沙咀我熟得很,不劳乐哥费心。”
“话不能这么说。”
林怀乐缓缓起身,声音压得低缓。
“那块地是港九龙争虎斗的擂台,几十年来不知捧起多少猛人。
带你去转转,是让你提前感受气氛。
将来总要过去镇场子的,先认认路总没坏处。”
见话说到这份上,乌蝇心知戏码演得差不多了。
再推拒下去,若对方真转身走人,岂不白费何耀广一番布局?
林怀乐的目光扫过桌面,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下滑。
他端起那杯冰镇柠檬茶,吸管与齿间相触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视线抬起,落在对面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乐哥这样费心安排,今夜就跟你走一趟。”
青年将杯子放回原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但话说在前头,这种天气我实在受不了满街乱转。
找个凉快地方坐坐?要是闷得浑身冒汗,我可待不住。”
林怀乐嘴角浮起淡笑,轻轻颔首。
“自然要让你舒服。
先吃饭,晚些时候过去。”
指针滑向七点五十分,庙街的电话亭里传出压低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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