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阳愣了一瞬,然后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他搁下茶碗,擦了擦嘴角,看着许褚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这话确实像他当年会说的。但他记不太清了,可能是酒后说的,可能是校场上说的,总之那时候他确实这么想的。
“老夫那时候……”他咳了一声,“年少无知。”
许褚笑了:“蔡叔那年都四十多了。”
蔡阳摆摆手:“老夫那叫赤子之心。”
许褚笑了一声:“后来赤子之心娶了两房妾室,生了一个儿子,还替琪哥儿养着孩子。如今拖家带口来秣陵,蔡叔当年那句话,还作不作数?”
蔡阳端着茶碗,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看了一眼堂外廊下蹲在地上戳蚂蚁的幼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替他掖衣襟的妾室,憋了半天,最后自己先笑了:“作不得数了。”
许褚端起茶碗,朝他举了一下:“心中有女人,拔刀才有力气。”
蔡阳愣了一拍,然后抚着胡须大笑起来:“那时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刀猛心浮,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有家有小,反而沉下来了。知道没个好靠山,什么都守不住。”
笑声散开,堂外廊下的孩童听见动静,抬起头往堂里看了一眼——那个穿锦袍的人正端着茶碗笑,他的爹爹也在笑。
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他也咧嘴跟着笑了一下,又低头去戳蚂蚁了。
蔡阳顿了顿,看向许褚,笑意还在,语气却轻了几分:“所以老夫这不是来秣陵了么?”
许褚放下茶碗,没有再打趣。
他看了蔡阳一眼——当年在谯县挥藤条吼他“稳住下盘”的人,如今满头花白了。
他叫蔡阳一声蔡叔,从谯县的土校场叫到了秣陵的将军府。蔡阳来秣陵,不是为了官职,是为了让他那个四岁的儿子和三岁的外孙有一个安稳的将来。
许褚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蔡阳:“那个是琪哥儿的孩子?”
“是。”蔡阳说,“他爹在军中,常年不在身边,就寄养在我这里。”
许褚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多大了?”
“三岁了。”
许褚收回目光,对蔡阳说:“我那个小子,两岁多了。正是需要玩伴的年纪。蔡叔若是舍得,把这两个孩子送到府里来读书习武吧。”
蔡阳一愣:“送到府里?”
“我让人在府中辟一间书房,请个先生教他们识字。习武的话——”许褚笑了一下,“蔡叔既然是宿卫中郎将,校场离府也近。你每日去校场,顺路带他们过去扎马步。”
蔡阳的目光在两个孩童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来:“好。两个孩子,明天就送去。”
许褚点了点头:“我让人收拾一间院子出来,东厢朝阳。”
堂外廊下,蔡阳那个四岁的儿子终于不戳蚂蚁了,抬头往堂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许褚正往这边看,愣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戳蚂蚁。
淮南袁术自恃兵甲数十万、钱粮充盈,早有北上吞并徐州之心。
此前忌惮许褚,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见许褚忙于消化会稽、吴郡新土,无暇北顾,当即敲定北伐。
以纪灵为总领,张勋为辅佐,抽调淮南精锐步卒三万、铁骑三千,目标直指沛国全境。
纪灵大军自寿春开拔,步军沿陆路北上,铁骑沿淮水策应,一路畅通无阻。
沛相袁忠本是文臣,素来不谙兵事,郡中乡勇器械老旧、操练松散,边境小城望见纪灵旌旗便纷纷开城。
袁忠在治所收拢残兵固守三日,城中豪强不肯出力,官吏暗中私通纪灵,他自知城破在即,趁夜带家眷弃城北逃,直奔萧县。
萧县地处沛国北境,扼守淮泗要道,是阻挡淮南大军北上的关键隘口。
刘备坐镇徐州,得知沛国沦陷大半、纪灵大军北上的急报,心中清楚萧县一失,彭城直面兵锋,再无缓冲之地。
思虑再三,刘备点出麾下一万精锐,交由关羽统领,星夜赶赴萧县布防,拦截纪灵北上兵锋。
三日之后,纪灵大军抵达萧县城外。
营寨沿获水两岸铺开,一望无际。铁骑列阵阵前,甲胄反光刺目。
纪灵身披兽面吞头铠,胯下高头战马,三尖两刃刀横在马鞍前,驱马至护城河外一箭之地,扬声向城头叫阵:“城上红脸鼠辈!缩在城中算什么好汉,有种出城与某单打独斗、一分高下!”
城头守军闻声,纷纷探头张望,不少士卒交头接耳,面露怯色。
关羽一身绿锦战袍,手扶城垛,目光落在城下阵前大将手中那柄三尖两刃刀上,心头一动。许褚的兵刃天下皆知,形制相仿者绝无仅有。
他下意识握紧了刀柄,戒备提到了十成。
待关羽顺着马道走下城头,命守军打开外门,单人单骑冲出城外,隔着护城壕与纪灵相对而立,方才仔细看清对方全貌。
纪灵虽身形高大、须发浓密,但比起身经百战的许褚,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关羽心中戒备散去大半,勒马稳在原地,声线沉稳:“来将通名!某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纪灵将三尖两刃刀横在鞍前,昂首答道:“某乃淮南袁将军麾下大将,纪灵!你又是何人,敢挡某家大军去路?”
“某乃河东关云长!”
纪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无名下将,关云长?没听说过。识相的赶紧开城投降,某还可留你一条性命。”
关羽闻言,目光落在那柄三尖两刃刀上,冷声道:“匹夫口出狂言。你拿了那柄刀,便以为自己是许征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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