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暨见状,连忙出列折中:“主公,暨以为不必即刻应允,亦不必断然回绝。许褚愿开议和条款,便是有意停战。不如暂且拖延,熬至开春,再观局势变局。”
刘先立刻反驳:“拖延?我荆州拖得起吗?寒冬每过一日,荆南局势便恶化一分,待开春之时,只怕长沙的刘磐、文聘大军早丧于江东之手!”
韩暨语塞,默然退下。
“冬三月,正是枯水期,江东大船难以北渡,这是实情。”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班末响起,众人看去,却是素来寡言的和洽。
他慢慢道,“但始宗所言更是实情——长沙之围,一日不可等。冬三月,饿也能饿死刘磐。拖,是坐以待毙;和,是饮鸩止渴。此事,别无他解。”
“主公,”傅巽躬身一礼,声线沉稳如老吏断案,“巽观此四条,前二乃‘名’,后二乃‘实’。许褚所求者,不过‘名’上压主一头。而主公所守者,当在‘实’。虚实之间,大有文章可做。长沙之约,可许其名,暂缓其实;江夏驻军,可允其数,限其汛期。让出去的,是虚名;攥住的,是根本。”
刘表沉默了很久。
堂中落针可闻,只有他指节敲击案面的“笃笃”声,一下下敲在众人心上。
“第一条……”他开口,声音干涩,“长沙……可许其‘共治’之名,权当权宜。第二条,谢罪文书,本座亲笔;至于蔡家婚约……”他顿住,目光扫过堂下,仿佛能看到蔡瑁那张泥污满面的脸,嘴角泛起一丝谁也读不懂的苦涩,“德珪为国分忧,他当明白其中分量。”
他将“蔡家婚约”四个字,说得极轻,轻到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事。
但在场之人都听出了那轻描淡写下的雷霆万钧——这是荆州牧的意志,是无可违逆的“大局”。
“至于后两条,”
刘表声音陡然拔高,一掌按在案角,“驻军、疆土,寸步不让!南郡是我荆州之根本,岂容许褚屯兵窥视?”
刘表抬眼环视满堂,沉声发问:“何人愿再赴江夏,与许褚细谈议和?”
大堂瞬时鸦雀无声,文武纷纷垂首,无人愿接这桩苦差。
刘表的目光从蒯良脸上移到韩嵩脸上,再移到傅巽脸上,所过之处,人人低眉垂目,如避蛇蝎。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如石雕般的伊籍身上,然后叹了口气:“都退下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满堂文武都松了口气。
而蒯良垂下眼帘时,谁也没注意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悲悯的冷光。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议和,不过是荆州在悬崖边上,打的最后一个踉跄的趔趄。
堂中最后一盏牛油灯也被撤去,偌大的州牧府陷入沉沉夜色。
文武的脚步声在廊下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刘表仍端坐主位未动,对着满室黑暗,忽然开口:“让张允来见我。”侍从应声而去。
片刻后,一个瘦长的影子被引入书房。张允跪地俯首,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是刘表外甥,是此战水师唯一被俘虏的高层将领——也是唯一近距离听过江东军卒私下言谈的人。
刘表凝视着他,那目光不似在看一个外甥,更像在审一件器物的成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允的膝盖开始发麻,才缓缓开口:“你当日身在帅船,蔡瑁的旗号是什么时候乱的?火船来时,他下了哪些军令?退向哪里?”
张允喉头滚动,一一作答。答到第二问时,语速已明显变慢。
“然后呢?”刘表的声音陡然压低,如刀锋擦过骨面,“你被俘之后,江东之人——有没有跟你提过蔡瑁什么?”
张允的指尖猛地收紧。
那句“如实告诉我”像一把刀,横在他脖子上。
他是刘表的外甥,可蔡瑁是荆州蔡氏的族长,是手握南郡半数豪族兵力的实权人物。
他说蔡瑁通敌,蔡家不会放过他;他说蔡瑁清白,若日后查实,他就是欺君。
更重要的是——他在江东战船上听到的那些话,确实句句诛心。
“蔡将军提前报信……”
“蔡将军若全力追击,我军难脱……”
“蔡将军这份情谊,我江东铭记……”
那些话是江东士卒“无意间”在槛车旁说的,带着酒气,带着嗤笑,像是闲聊,又像是故意让他听清。
张允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声音沙哑:“末将不敢妄断。火船合围之后,水师大乱,末将随即被俘,后续战事未亲见。只是在江东营中,听过几句闲话……不知是敌寇离间,还是实情。”
他说完,重重叩首,额头抵着砖地,不敢抬头。
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安全”的回答——把皮球踢回给刘表。
刘表看着张允的后脑勺,看着他额角那一滴悬而未落的汗,看着他袖口因攥拳而绷出的褶皱。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外甥了——张允不是个会说谎的人,但他懂得“不说”。
而“不说”,在此时此地,就是最大的疑点。
疑点就够了。刘表不需要铁证。
一个“疑似通敌”的蔡瑁,比一个“尽忠战败”的蔡瑁,对此刻的他更有用——蔡家势力太大了,大到让他夜不能寐。
“你退下吧。”
张允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书房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哔哔声。
刘表的目光从布防图移到许褚的条款上,又从条款移到方才张允跪过的那块地砖——那里有一小块湿痕,是方才张允额头的冷汗。
蔡瑁疑似通敌;蒯氏兄弟分仕两方、首尾两端;亲甥张允身陷敌营、言语含糊。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水师覆灭那一夜,周瑜放的那把火,烧掉的不止是战船,更是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信任体系。
蔡瑁、蒯良、张允……他曾经以为这些人构成了荆州的骨架。
如今骨架散了,他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像一个被抽去脊梁的人。
夜风穿窗而入,灯火剧烈摇晃了一下,熄了。
刘表没有叫人重燃,就那样静坐在黑暗中,像一尊被遗忘在祠堂深处的旧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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