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口败报传回成都时,城里先乱的不是兵营,是米铺。
掌柜把木板往门上一钉,后头百姓便围了上来。
“昨日还卖,今日怎么不卖?”
“没米。”
“没米你后院那两车是什么?”
掌柜说不出话。
人群里有人喊:“大西要走了!”
这句话比石头还重,砸进街巷,砸进茶棚,砸进那些半夜还点灯算账的商户屋里。
成都守了这么久,打来打去,城头旗子换得少,米价却一天一个模样。百姓其实不在乎张献忠姓张,还是朱由榔姓朱。谁能让锅里有米,谁就是活路。可如今大西败在江口,船毁银沉,东下无门,北面又有贺珍和汉中山路,城里人再迟钝,也闻到了坏味。
坏事将来时,最先跑的总是有马的人。
西门外,几家大户的车队被军法队拦下。箱笼打开,银锭、绸缎、女眷首饰堆得晃眼,米袋却只放了半车。
军法官问:“为何私逃?”
家主跪在泥里:“回乡探亲。”
“你家祖坟在城外三十里,探亲往北门跑?”
旁边兵卒忍不住笑。
笑声刚起,军法官抽刀砍了车辕。
“人押回,粮入官仓。银子封存。谁敢趁乱外逃,先问刀。”
消息报到行宫,张献忠正在看江口残部清册。
清册薄得难看。
马元利跪在堂下,衣上烟灰还没洗净。刘文秀站在一边,没替他说话。江口之败,不是某一个将领的错,可总得有个人挨骂。
张献忠没有骂。
这比骂更让屋里人发毛。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
“沉了多少?”
管库幕僚低头:“金银珠宝,尚能核出的有三百余船。未核者更多。”
“剩多少?”
“成都内库、府库、各营私藏,加一块,尚有不少。只是船没了,带不走太多。”
张献忠抬头:“带不走,就不带。”
屋里一下静了。
马元利抬起头:“王上?”
张献忠把清册合上。
“北上陕西。老营为本,新附兵能走的走,不能走的散。金银埋锦江。粮带够军中。成都,不留给大夏。”
刘文秀听到最后一句,眉头压低。
“王上,成都百姓……”
张献忠看向他。
“百姓?大夏来了,照样给他们户籍、给他们粮、查咱们账。到时候他们拍手叫好,说大西是贼。你还给他们留城?”
刘文秀道:“城可弃,民不可屠。北上路远,若先坏军心,山路上更难约束。”
“军心?”张献忠笑了一声,笑得干巴,“江口沉了银子,军心还在?”
没人接。
堂外风吹进来,烛火歪了一下。
张献忠忽然点名:“刘进忠。”
刘进忠从末位出列。
他原本在夔州、汉中办过账,手下多收川籍兵。此时听到名字,背上像挨了针。
“你部有多少川人?”
刘进忠低头:“五千余。”
“愿随本王北上?”
“臣愿。”
“你愿,他们愿不愿?”
这话不好答。
刘进忠喉头滚了一下:“军令所至,不敢不从。”
张献忠没再问,只摆手让他退下。
刘进忠回到位置,手心已经湿透。
军议散后,命令一层层传出。
先埋金银。
锦江两岸封了三里,百姓不得靠近。军士把箱子抬上船,又从船上推入水中。箱上封蜡还在,铜角撞着船板,一声一声,听得贺文若在此,多半要当场犯病。
有个老卒看着江水吞箱,低声骂:“咱们一年没吃饱,银子倒喂了鱼。”
旁边什长一巴掌拍过去:“鱼听了都嫌晦气。”
再焚库。
搬不走的布匹、铜器、药材、火药,一律毁。火药库由军法队看着,不能乱点,怕把半座城送上天。布库、旧器库、空粮仓,火先起。
成都的天被烟熏黄。
百姓起初还以为只是烧官库。到晚间,南城几条街也烧了起来。
有人拎着水桶扑火,军士横刀拦住。
“军令。”
“这里是民房!”
“军令。”
屋主扑上去,被刀背打翻。
小孩哭,妇人抱着木箱往巷子里钻,老人坐在门槛上骂祖宗。火沿着屋檐走,走得慢,却不肯停。
最坏的命令,是半夜下的。
杀军中女眷,杀不能随军的川籍兵。
理由写在军令上,冷得像账房废纸:北上山险,粮少路远,女眷累军;川兵恋土,易降易叛。
马元利拿到军令,愣了半天。
“王上真这么写?”
传令官低头:“朱印在上。”
刘文秀闯进行宫时,外头已经响起哭声。
“王上,此令不能行。”
张献忠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陕西舆图。
“你来晚了。”
“还能停。”
“停了,人心更乱。”
刘文秀压着火:“杀自己兵的妻儿,军心才会乱。”
张献忠抬头:“不杀,她们拖慢行军。川兵带着家眷,走到剑阁就要散。大夏从后头追上来,谁替你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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