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一战后,大西残部散得比山雾还快。
张献忠死讯传开,老营还能靠军棍压住,新附兵却不认这套。
川籍兵最先跑,夜里割断营绳,扶着家眷钻进林子;被裹来的民夫把担子一丢,跪在路边等夏军收容;还有人扛着半袋粮,跑出二里地又折回来,把粮袋放在沟边,怕被当成抢粮的贼。
刘文秀、艾能奇、马元利护着残兵南走。
队伍里没有鼓声,也没人再喊“大西万胜”。
那面绣着大西二字的旧旗,被雨打湿,卷成一团,插在马元利背后。他不许人收。
刘文秀看见几次,没劝。
劝了也没用。
马元利现在像一块烧红后被水浇过的铁,外头黑,里头还烫,谁碰谁倒霉。
成都。
赵温入城第一天,没有追击。
他站在北门内,看见半条街都是焦木,墙根下躺着没来得及收的尸首,苍蝇先占了地方。
副将问:“国公,追不追?”
赵温骂了一句:“追个屁。先把活人捞出来。”
第一道军令贴在城门口。
救火。
埋尸。
防疫。
开粥棚。
四条,没一句提杀贼立功。
医护队进城后,先把药铺、井口、粮仓和庙院划出来。工兵推着石灰车沿街走,见尸便登记,能认出姓名的写名,认不出的也编号入册。有人嫌麻烦,赵温听见后提刀过去。
“嫌麻烦?你爹娘躺这里,也写无名氏?”
那兵低头,拿起笔继续记。
成都百姓起初躲在门缝后看。
看夏军抬尸,看军医给烫伤的孩子剪开衣袖,看粥棚用大锅熬米汤,旁边挂秤验斗。
一个老匠人蹲在墙边,看了半天,忽然问:“这粥,要钱不?”
管粥的小吏回他:“先活命,账以后朝廷算。”
老匠人端着碗没喝,转身叫屋里人。
“出来吧,不杀人。”
这句话,比告示好用。
第三日,孙传庭抵达成都。
随行的账吏累得腿软,贺文正下车时还扶着腰,望着府衙里堆成山的残账,整张脸都灰了。
“我上辈子是不是烧了户部?”
孙传庭没接这茬,只指了指锦江方向。
“江里还有张献忠沉的银。”
贺文正抬头:“多少?”
“没数。先捞。”
“捞出来归国库?”
孙传庭看他一眼:“先赈四川。”
贺文正把算盘往桌上一放,叹气。
“这倒是像人话。”
于是成都新设“捞银营”。
船夫、潜水好手、工兵、账吏一并编入。锦江、江口两处画图立桩,水浅处先摸,水深处用绞盘和铁钩。捞上来的银锭不许私分,洗净、称重、登记、盖印,当场入箱。
旁边另一张桌子,登记遇难百姓姓名。
有妇人来报全家五口,只剩她一人。账吏问名,她说到第三个便说不下去。年轻账吏停笔,等她哭完,再一个字一个字写。
贺文正路过,没催。
他平日最怕账乱,这天却在那张名册前站了许久。
“这账,比银子重。”
孙传庭道:“所以要写清。”
赵温原本还惦记南追。
前锋回报却一封接一封送来:山道里全是逃兵、饥民、伤兵,沟口有妇孺拦路讨粥,旧大西兵有的扔刀求活,有的抢粮后钻山。大军若硬压过去,马蹄会先踩乱灾民。
赵温把战报拍在案上。
“孙可望这几个狗东西跑得快,留下的全是烂摊子。”
京师回电也到了。
方正化笔迹规整,陈阳御批八个字格外重:
追贼首,不扰民。
后面另有一行:收降卒,不纵杀。重庆、嘉定、汉中三线建粮道,四川先稳。
赵温看完,火气压了半截。
“陛下这是怕我杀红了眼。”
参谋低声道:“国公,您以前也不是没干过。”
赵温瞪他:“滚去查粥棚。”
参谋抱着电报跑了。
綦江附近,雨下了一夜。
刘文秀等人终于与孙可望、李定国所部汇合。
张献忠四个义子,在主君死后第一次聚首。营地搭在破庙外,庙里设了灵位,白布一铺,木牌上写“大西王张公之灵”。
马元利跪得最久。
艾能奇磕了头,坐在门槛边擦刀。
刘文秀站在檐下,衣甲未卸,眼下青黑。
李定国进来时,只上了一炷香,没多话。
孙可望最后到。
他披着蓑衣,靴上全是泥。进庙后,他给张献忠磕了三个头,起身便命人把外头的大西旗收了。
马元利转头:“你做什么?”
孙可望道:“收旗。”
“王上尸骨未寒,你就收旗?”
孙可望把湿袖子卷起,露出手腕上的泥点。
“不收,拿什么喂兵?拿这两个字去换粮?”
马元利拔刀半寸。
刘文秀按住他手背:“先听完。”
孙可望环视众人,下令换无字青旗。
“从今日起,不再替死人打仗,要替活人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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