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里,西南舆图铺了三张。
一张四川,一张贵州,一张云南。
红蓝铅笔在山道、关口、盐井、铜矿、渡口上画得乱七八糟。外人看一眼,多半只觉头疼。陈阳却看了半个时辰,没挪地方。
方正化在旁边添茶,手脚很轻。
孙传庭、赵温、李国栋、卢象升、贺文正、徐光启都在。
桌上还有几份密报。
张献忠死,成都已开粥棚,江口沉银在捞。
孙可望据昆明,软禁南宁使节,铸“平东通宝”。
朱由榔缩在南宁,朝堂还在吵封王。
贵州皮熊、王祥被南宁加封,名义上制孙可望,实际上谁也制不住谁。
土司更不用说。
今天给昆明送粮,明天给南宁递信,后天又派侄子来探大夏口风。西南山里这些寨主,算盘珠子拨得比户部账房还响。
陈阳把一份密报丢在桌上。
“都说说。”
赵温最先开口。
“陛下,孙可望刚跟南宁翻脸,名分乱了,军心也乱。臣以为不能等。”
他抬手点在地图上。
“四川这边,臣从成都、重庆压贵阳。广西这边,卢总督从南宁往西北顶。贵州诸将本来就不服孙可望,只要三线一起动,昆明扛不住。”
赵温说得痛快。
这人打了一辈子硬仗,最烦山里那些绕来绕去的烂泥事。在他看来,孙可望手里十万兵,说白了就是大西残渣、沙氏降兵、土司杂兵拼出来的一锅杂烩。
炮一架,路一封,锅底都给他掀了。
卢象升没急着接话。
孙传庭先摇头。
“镇国公,这仗不能按北方打法来。”
赵温皱眉:“孙阁老,四川都打烂了,贵州还留着过年?”
孙传庭拿起木尺,在云南和贵州之间划了一道。
“从成都到贵阳,再到昆明,不是一条官道。山寨、峡谷、瘴地、断桥、土司地界,一段扣一段。大军压上去,前锋打得赢,粮队未必跟得上。”
他又点福建。
“兴化吃过亏。城没丢在炮口下,丢在账册、粮仓、电报线和内应身上。云南比福建更麻烦。福建还有海船,云南一旦粮路被截,山里一寨一寨拖,拖到雨季,兵不死在阵前,也要死在疟疾和烂脚上。”
赵温被噎了一下,没反驳。
他在四川见过山路。
马都嫌窄,人背炮弹走,走半日能骂半日娘。
李国栋推了推眼镜,把一份技术图纸摊开。
“军事上孙阁老说得对。想打云南,先建网。”
赵温看他:“什么网?”
“路、电台、仓库、侦察、运输,五件套。”
李国栋拿铅笔画了三个圈。
“重庆、贵阳、桂林,先做三个补给节点。重庆接四川,桂林接广西,贵阳是中间钉子。再修西南轻轨军用线,不求宽轨,不求民用舒适,只求能拉炮、拉粮、拉药。山地电台网跟着铺,小型中继站上山,派工兵保护。”
他说到这里,敲了敲另一张纸。
“无人侦察机已经能做小批量维护。山地小队带便携电台、迫击炮、测绘包和运输车推进。大部队别钻死谷,小队摸路,土司向导带线,电台不断。”
贺文正听得直咧嘴。
“李先生,你这五件套,哪件都要银子。”
李国栋看他。
“打烂了再救灾,更贵。”
贺文正闭嘴了。
这话扎户部心窝子。
陈阳看向孙传庭。
“你的意思?”
孙传庭道:“臣请陛下用铁网,不用铁锤。铁锤砸下去,山里碎石乱飞。铁网收紧,鱼自己撞上来。”
陈阳点头。
“说。”
孙传庭指着贵州。
“第一,暂不急打昆明。先控贵州门户,分化皮熊、王祥,谁交兵册、粮册,先留命留寨。谁截粮道,杀。”
“第二,扶沐天波名分。沐氏在云南还有旧情。孙可望打着沐府旗号取滇,咱们就让云南人记起,沐氏还没死。”
“第三,离间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孙可望要王,李定国要兵心,刘文秀要活路,这三人不是一条肠子。”
“第四,告示先进山。租、债、粮、命,讲清楚。百姓不怕换旗,怕换一次旗就被刮一层皮。”
陈阳听完,拿起红笔,在云南外围画了一个大圈。
“就叫铁网策。”
众人抬头。
陈阳道:“不跟孙可望抢一城一寨。先断他外援,拆他名分,卡他盐粮,买他的路。土司先哄后记账,记完再说。云南百姓先让他们看见大夏规矩,不要只看见大夏炮口。”
贺文正小声道:“陛下,这个‘先哄后记账’,臣喜欢。”
赵温斜了他一眼。
“你是喜欢后半句吧?”
殿内有人笑。
气氛松了一点。
陈阳也笑了下,随即敲桌。
“拟《告云南土司百姓书》。”
方正化提笔。
陈阳一句一句说。
“土司旧地,朝廷暂不改流。交兵册、粮册、寨册者,保寨,保田,保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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