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坤立刻瞪了他一眼。
这话等于没说。
探郑氏、议迎驾,听起来四平八稳,实际上就是拖。
陈邦傅低头喝茶,杯盖轻轻碰了碰杯沿,发出一声细响。
他没有开口。
他很清楚,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抢着说话。
话说早了,错便早了。
瞿式耜却忍不住了,冷冷看着吴贞毓:“详议?详议到夏军入城?”
吴贞毓脸上挂不住:“瞿公难道要将陛下送入孙可望掌中?”
瞿式耜道:“我不愿。”
他抬头看向朱由榔,声音低沉。
“可眼下,还有得选吗?”
堂中气氛更冷。
王坤急忙插话:“有!贺九仪尚有兵五千,诸镇仍可勤王。南宁未必不可守。”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冲进堂中,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陛下,贺九仪将军……出营了。”
堂上安静了一截。
连檐沟滴水声都像是忽然变大了。
朱由榔猛地站起:“出营?往哪儿?”
内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贺将军留书,说朝议迁延,兵无粮饷,不愿在南宁等死。他带五千精兵向西去了。营中只留老弱病卒三百余。”
王坤险些把茶盏摔了。
“反了!他这是拥兵自重!”
没人应他。
瞿式耜反倒没骂。
他只是闭了闭眼。
贺九仪带兵走,南宁最后一根撑门棍也没了。
骂不骂,门都要倒。
朱由榔手撑着案沿,半天没坐回去。
五千兵。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那已经是南宁城里最后一支能拿得出手的兵。
现在贺九仪走了,留下三百老弱病卒,难道让他们去挡卢象升的火炮和夏军步兵?
小太监在旁边小声问:“陛下,要传旨追贺将军吗?”
朱由榔看了他一眼。
追?
拿什么追?
用礼部的印,还是用王坤的嘴?
堂中不少人低下头,不敢看朱由榔的脸色。
这一路逃来,永历朝廷的圣旨越来越轻。
以前圣旨发下去,地方官至少还要摆香案接旨。
如今连手下将领都敢留书走人。
朱由榔忽然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他想骂贺九仪背主,想骂诸臣无能,想骂孙可望跋扈,想骂大夏逼人太甚。
可话到嘴边,却一句都骂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骂完也没用。
雨还在下。
夏军还在逼近。
南宁守不住。
良久之后,朱由榔终于开口。
声音又轻又哑。
“备驾。”
堂中众臣齐齐抬头。
朱由榔咬了咬牙,像是把最后一点体面也咽进肚子里。
“西行。”
两个字落下,整座堂上仿佛又冷了几分。
王坤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叩首:“陛下圣明!暂避兵锋,正为宗社保存万一之机。奴婢这就去令内廷收拾金册、印信、礼器。”
瞿式耜脸色铁青,沉声道:“只收金册礼器?”
王坤一愣:“瞿公何意?”
瞿式耜盯着他:“粮呢?药呢?沿途船只呢?百官家眷如何编队?护卫谁统?若只顾金册礼器,半路一乱,陛下是不是又要换小船?”
王坤脸色难看:“瞿公说话何必如此刻薄?”
“刻薄?”瞿式耜冷笑,“从肇庆到梧州,从梧州到南宁,陛下换过几次船,王公公不记得了?”
堂中不少人神色尴尬。
朱由榔脸上也有些发烫。
他当然记得。
官船、民船、小船、破船,甚至还有雨棚漏水的渔船。
皇帝的威仪,早被江风和雨水刮得所剩无几。
陈邦傅这时才缓缓开口:“陛下,可先令内廷整备。臣等随后整理粮船、药材、车马。南宁城册、粮册、船册,由臣派人封存送交,以免城中乱兵趁机烧毁。”
他说得恭顺。
可堂中不少人都听得明白。
封存送交?
送给谁?
送给永历朝廷,还是送给大夏?
只是眼下没人有心力追问。
朱由榔疲惫地点了点头:“照办。”
命令一下,南宁城立刻乱了。
内廷忙着装箱。
金册、印信、礼器、玉带、冠服,一件件被翻出来,裹上油布,塞进木箱。
官员忙着找骡马、找轿夫、找家眷。
兵丁堵在营门口催饷,有人骂娘,有人脱了甲就跑。
百姓闭门不出,只从门缝里看着街上乱成一团。
雨水打在灯笼上,火光摇摇晃晃。
南门外三十里,卢象升的前锋已经到了。
夏军没有急攻。
他们只把告示贴到城外集镇、驿道口、庙墙和茶棚边。
“永历朝廷若弃城,百姓照常登记领粮。”
“守仓有功者赏。”
“烧账抢粮者斩。”
告示旁边,还贴了一张短纸。
“王坤收银名单,第一批。”
名单上写着年月、人名、银数、所求之事。
南宁城里看到名单的人,表情都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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