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坤一听,脸色立刻变了。
“三日?”
他尖细的嗓音在堂中响起,带着掩不住的急躁:“瞿公,夏军三日便能到城外!卢象升是什么人?他若合围南宁,陛下还走得了吗?”
瞿式耜冷冷看他:“那便两日。”
王坤咬牙道:“两日也太久!半日都嫌迟!”
“半日?”
瞿式耜反问一句,眼中怒意终于压不住了:“王公公只会催陛下跑。跑也要有路,跑也要有粮,跑也要有人护着。若只抱着金册印信出城,沿途兵丁无饷、官员无马、家眷无车,遇一处浅滩、一场夜雨、一队乱兵,圣驾怎么办?”
王坤脸色涨红:“瞿公这是何意?难道咱家不忠于陛下?”
瞿式耜冷笑:“忠不忠,臣不敢断。可从肇庆到梧州,从梧州到南宁,王公公每次都说先走再说。结果呢?粮丢了,船乱了,兵散了,百姓看着陛下车驾远去,连跪送的人都越来越少。”
这句话落下,堂中一片死寂。
不少官员低下头,不敢看朱由榔。
朱由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听着二人争执,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瞿式耜的话难听,却不是没有道理;王坤的话刺耳,却也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夏军在逼近。
卢象升在逼近。
大夏那些火炮、铁车、会喷火的枪械,还有那套入城便封仓查账、平粮价、贴名单的手段,也在逼近。
南宁守不住。
他知道。
可往西走,又能走到哪里?
孙可望在昆明据军自重,软禁南宁使节,铸“平东通宝”,嘴上奉永历正朔,手里却已另起炉灶。自己真若去了云南,还是皇帝吗?
还是一方王府里供起来的印匣子?
朱由榔越想,脸色越白。
堂中争吵声还在继续,他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的陈邦傅终于缓缓起身。
他不急不缓地拱手,声音恭顺得很:“陛下,瞿公所虑,确是老成之言;王公公所急,也并非没有道理。臣以为,可折中行事。”
朱由榔抬眼看他。
陈邦傅继续道:“先令内廷收拾金册、印信、礼器,圣驾今夜便可移出行宫,以免夏军逼近时仓促失措。至于粮船、药材、车马、百官家眷,可由臣等随后整理。南宁城册、粮册、船册,臣愿派人封存,择可靠之吏押送随行,以免乱兵趁夜焚毁。”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顺了朱由榔想走的心,也不明着得罪瞿式耜,更给自己留下了“封存账册”的退路。
只是堂中有些人听了,眼神微微一动。
封存?
封给谁?
随驾带走,还是日后送给大夏?
若贺文正在这里,只怕会当场笑眯眯地问一句:陈大人封的到底是南宁的账册,还是自家的活命文书?
可朱由榔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只觉得疲惫。
疲惫到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
他闭了闭眼,终于点头:“照办。”
两个字落下,南宁城这一夜便彻底乱了。
行宫内廷先乱。
小太监们打着灯笼,在库房和廊下穿梭,翻箱倒柜地找金册、玉宝、印信、礼器、冠服。油布不够,便从窗户上扯帘子;箱子不够,便把旧书匣、药匣、衣箱一并搬来。王坤亲自抱着印信不肯撒手,外头裹了一层油布,又裹一层锦缎,最后还嫌不稳,让人再加一只木匣。
官员们也乱。
有人急着寻骡马,有人急着接家眷,有人抱着银箱不肯放,有人连官服都没穿齐便冲出府门。平日里满口宗社大义的人,此刻先问的是自家老母妻儿上哪辆车;平日里清高自许的人,此刻也开始偷偷打听哪条路离夏军远些。
兵营里更乱。
兵丁堵在营门口催饷,刀枪横在肩头,嘴里骂骂咧咧。军官说朝廷明日便发,有老卒当场冷笑:“明日?明日陛下还在不在南宁都难说!”
有人脱了甲胄,卷起铺盖便走;有人趁乱翻粮袋;有人还想抢马,被同袍按在泥水里打得鼻青脸肿。
百姓则闭门不出。
一条条街巷里,灯火忽明忽暗。门缝后,一双双眼睛望着外头乱成一团的官兵和车马,却没人出来跪送,也没人高呼万岁。
他们已经看过太多次了。
皇帝来时说要守。
走时说是巡幸。
留下来的,永远是空仓、欠饷、乱兵和更贵的米价。
雨水打在屋檐上,顺着瓦沟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密密麻麻,像无数人在低声叹气。
南门外,卢象升前锋已至三十里。夏军没有急攻,只把告示贴到城外集镇。
“永历朝廷若弃城,百姓照常登记领粮。守仓有功者赏。烧账抢粮者斩。”
告示旁还贴了一张短纸。
“王坤收银名单,第一批。”
南宁城里看见名单的人,表情很复杂。
有人骂夏军阴毒。
有人默默记下银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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