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统武嘟囔:“打仗打到赔鸡鸭,这大夏也够邪门。”
李定国没有笑。
他把陈阳手书又看了一遍。
——
当天下午,孙可望的使者到了安顺。
营门外先响马铃。
来人骑一匹高头马,披新甲,甲叶擦得发亮,身后两个护卫抬着平滇军府令牌,走路都比旁人高半截。
守门兵拦了一下。
使者拿鞭梢点了点令牌。
“军府传令,耽误了,你担得起?”
守门兵没让开,只回了一句:“我担不起,所以要报将军。”
使者脸上挂不住,骂了一句“山野兵”,却也只能等。
不多时,靳统武出来了。
他看了看那令牌,又看了看使者脚上的新靴,笑得不太客气。
“贵阳缺盐缺粮,倒不缺新甲新靴。”
使者脸一沉。
“靳将军慎言。”
“我慎着呢。”靳统武让开半步,“进吧。马别进营,踩坏粮车,照价赔。”
使者憋了一口气。
以前大西军里,谁敢跟平滇军府的人这么说话?
可这里是安顺,不是贵阳。
中军帐内,李定国正看伤兵册。
大夏账吏昨夜留下的格式很细,姓名、籍贯、伤情、用药、家眷,全都分栏。李定国看得慢,看到一个断腿老卒的籍贯时,还停笔问了句:“这人是保宁来的?”
军医答:“是。昨夜用了药,热退了些。”
李定国点头,刚要说话,孙可望使者已掀帘进帐。
人还没站稳,文书先展开。
“平滇军府令。李定国擅离贵阳,扰乱军机。即刻回贵阳听调。所部火药、粮册、兵册,交军府核验。违者,以军令治罪。”
帐中将领脸色都不好看。
靳统武火气上来:“你算哪根葱,在我营里吆喝?”
使者冷笑:“圣驾将入滇,平东王奉护驾大义,总督滇黔。李将军若再推三阻四,便是抗旨。”
李定国把伤兵册合上。
帐内一下安静。
他没有急着接文书,只问:“圣旨在哪里?”
使者一愣。
李定国又问:“永历印在哪里?”
使者脸色难看:“军府自有安排。”
“杨畏知在哪里?”
这句话落下,帐里几名营将互相看了一眼。
杨畏知是永历旧臣,懂云南,也懂旧朝章法。孙可望把人扣在军府,嘴上说护驾,手里却捏着永历臣子。谁都明白这笔账,只是没人愿意先摊开。
李定国把军府文书推了回去。
“回去告诉孙可望。李定国不反永历,也不做平东王私兵。要调我,拿圣旨来。要兵册粮册,按朝廷规矩来。拿军府印压我,不够。”
使者怒道:“你敢违令?”
李定国看向亲兵:“给他粥,再给一包盐。”
靳统武听乐了:“将军,给盐是不是贵了?”
“贵,才让他带回去。”
亲兵端来热粥,又取了一小包盐,放在文书旁边。
使者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李定国道:“路远,吃了再走。顺便把话带到贵阳。盐在路口,不在王印上。兵要吃饭,不吃名分。”
这话不高,却扎人。
使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伸手拿了盐。
靳统武在旁边补了一句:“小心揣好,这东西如今比你那令牌管用。”
帐中有人没忍住笑。
使者端着粥,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硬灌两口,转身走了。
人走后,靳统武啐了一口。
“孙可望要是真有胆,就派兵来打。”
李定国收起军府文书。
“他不敢先打。朱由榔没到,他打我,便坐实挟天子。大夏那边等的就是这个。”
靳统武闷声道:“那咱们怎么办?”
“守安顺,护西道。粮缩着吃,盐省着用。土司寨不抢,册子照收。大夏送药,救伤兵;孙可望送令,先搁案上。”
靳统武还想骂两句,话到嘴边又吞了。
营里缺粮,这是真的。
缺盐,也是真的。
可要是抢了附近土司寨,安顺营的名声就毁了。孙可望可以借题发作,大夏也会把告示贴到他们脸上。
这年头,刀能杀人,告示也能杀人。
夜里,伤兵营的灯还亮着。
大夏医官忙到后半夜,手上血迹洗了又洗。账吏也没闲,写完一册又换一册。安顺营的兵起初盯他们跟盯贼差不多,到后来有人主动给火盆添柴,还有人把热水送到案边。
大夏医官抬头说了句:“水烧开再端,半生不熟的水,喝了拉肚子。”
那兵愣了愣。
“水还分熟不熟?”
旁边伤兵笑骂:“你小子命硬,肚子也硬?”
营里难得有了点笑声。
那个断腿老兵醒了两次,第二次要水喝。
军医端盐汤过去,他喝了半碗,问:“这汤谁给的?”
军医说:“大夏盐。”
老兵骂了半句,没骂完。
他低头看着碗,过了会儿才说:“那就先欠着。老子要活下来,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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