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到前厅,庄园里自有丫鬟规规矩矩地奉茶。
茶也是当地特产之一,汤色清亮,香气淡淡的,在鼻尖上绕一圈就散了。
金陇余不敢真拿自己当客人,只谨慎地坐了半边椅子,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恭谨得像个小学生。
肖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我也到过不少地方,从没有金知府这么周全的。不知你从哪儿得来我的消息?”
金陇余也不隐瞒,欠了欠身,答道:“侯爷的行踪并不难猜。一来是侯爷光明磊落,从未隐藏行踪,二来稻城也算小有名气,侯爷若是路过,一定会过来看看。”
这话说得很聪明。
既捧了肖尘“光明磊落”,又暗示自己对这位有所了解,知道这位侯爷喜欢沿途的风景。
至于那些提前布置在十里亭的捕快,他一个字都没提。
肖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端起杯来。
“我喜欢聪明的人。”他说,语气淡淡的,“那个村里的事儿,你知道了吧?”
金陇余拱手,没有推卸责任:“下官所辖六县,那郝家村确实在其中。”他没有说“下官失察”,也没有说“下官不知”,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那个村子,确实归他管。
这个分寸,拿捏得很准。
肖尘点点头,又问了一遍:“那你怎么看?”
金陇余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
“郝家为祸一方,罪大恶极。”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下官失察,未能及早发现,是下官的过错。侯爷出手为民除害,下官感激不尽。”
这话说得体面。没有推卸责任,承认了自己失察,又把肖尘做的事定性为“为民除害”。
肖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说话。”
金陇余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话,只能希望自己猜测的没错。
肖尘把茶盏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不紧不慢地说:“要你说,这件事儿最大的问题出在哪儿?”
金陇余叹了口气。不是敷衍,而是一个读了半辈子书的文官,在不得不面对某些不堪之事时,流露出的那种无奈。
“恶人为恶,各地皆有。”他说,“这件事最大的问题在于官府失察,有纵容之嫌。”
“就只是失察?”肖尘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金陇余的后背已经开始出汗了。“一个村的人牙子,那么多女子走失。你说当地县令,知不知道?”
金陇余明白,这是要站位的时候了。
他咬了咬牙:“自然是知道的。为了粉饰太平,才把那么多案子压下来。”
“那你说该怎么办?”
“下官这就回去,收集证据,将那县令革职。”
肖尘摆了摆手:“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金陇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为难道:“惩治一方地方官员,需上报朝廷,由吏部审核——”
“还是的!麻烦!”肖尘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你也知道。我办事儿是武人做派。看他不顺眼,也是一刀的事儿。”
金陇余的脸色变了变。他当然知道这位侯爷的做派。
甚至细细研究过。
朝堂上杀尚书,西北灭世家,哪一件是文官的路子?可知道归知道,当这些话从肖尘嘴里说出来,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感觉就不一样了。
“侯爷是想……”
肖尘笑了起来。那笑容看着和善,可金陇余觉得,自己像是被猛兽给盯上了。
“一个小小的县令,不值得我跑一趟。”肖尘说,“你是个聪明人。谦卑的态度,几句好话,还不足以把自己摘出去。”
金陇余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撩起袍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全凭侯爷吩咐。”
肖尘看着他,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在绿林道上,选山头是要交投名状的。”
金陇余咬了咬牙。
他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投名状,不是银子,也不是面子,是人命。
“下官这就找人去办。”
“哎。”肖尘摇了摇头,那声“哎”拖得长长的,像是在纠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怎么能托别人去办?你不但要亲自办,还要告诉全天下。是你办的!不摆在明面上,算什么投名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小贼干的!”
金陇余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侯爷,谋害朝廷命官是死罪。还要昭告天下?”
肖尘冷下脸来。前厅里的温度像是骤然降了几度。
“就是要昭告天下。”他的声音不高,但不容拒绝,“纵容人牙子来制造政绩,和杀良冒功一样恶心。我就是让所有有这种想法的人都知道——这么干,我很不喜欢。被我撞见,会死!”
他顿了顿,看着金陇余那张已经发白的脸。
“至于吏部,不会有人为难你。”
金陇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肖尘摆了摆手,语气缓下来,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金知府,做人做事,最忌首鼠两端。”
金陇余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催他。
“下官知道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肖尘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
“行了,你忙去吧。”
金陇余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从容,不紧不慢的,像是散步一样。
一直走出庄子的大门,上了马,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师爷凑上来,小声问:“大人,侯爷他……”
金陇余摆了摆手,打断他。
“回府。”
他一夹马腹,枣红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城里走。
师爷和捕头跟在后面,谁也不敢说话。
金陇余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可他的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亲自办!还要昭告天下。这是要绑在这条船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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