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
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
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缓慢地抚过上面用钢笔写下的几个字。
墨迹早已干透,在指尖留下极轻微的凹凸触感。
有些故事,不急在这一时讲述。
* * *
亮马河饭店的宴会厅里弥漫着食物温热的气息,混合着隐约的花香与女士们身上清淡的香水味。
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却不刺眼的光,将杯盏映得熠熠生辉。
长条主桌铺着浆洗挺括的雪白桌布,银质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
颜维明坐在主位,听着身旁赵杨低声说着什么,偶尔颔首。
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熟悉或尚带些生疏的面孔——颜丹辰正侧头和郭小东交谈,嘴角噙着很淡的笑意;祖锋在听孙丽说话,神情专注;稍远些,李小澜不知被董璇的哪句话逗乐,抬手掩了掩唇。
空气里浮动着节日的松弛感,交谈声、杯碟轻碰声、偶尔响起的低笑,织成一片暖洋洋的背景音。
服务生悄无声息地穿梭添酒布菜,红酒注入高脚杯时发出清冽的细响。
他举起杯,没有刻意提高嗓音。
围坐的众人却像收到某种无声的信号,陆续停下交谈,目光汇聚过来。
玻璃杯相碰的声音清脆地连成一片,像一串散落的珠子。
“辛苦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助理带着几个人搬进来几个纸箱。
拆开后是包装精致的礼盒,按座位顺序一一分发下去。
有人当场打开,发出小小的惊叹——是某品牌最新款的音乐播放器,小巧的金属机身泛着冷光。
“李导破费了。”
有人笑着说。
他摇摇头,没接话,只是用叉子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已经微凉的牛排。
肉质有些老了,咀嚼时需要多用些力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城市,某个同样喧闹的饭局。
那时他坐在最末席,面前是早已冷透的菜,听着桌上的人谈论着他听不懂的项目和数字,胃里像坠着一块石头。
现在石头还在,只是换了种分量。
宴会散场时已近十点。
送走最后一批人,他独自走到饭店门口。
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卷走了室内残留的暖意和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鼻腔微微发酸。
司机将车缓缓停到面前。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皮革座椅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西装面料传来。
车子驶入流光溢彩的街道,窗外的霓虹灯牌连成模糊的色带,飞速向后掠去。
他闭上眼,靠进座椅深处。
脑海里又响起那种声音——不是宴会厅的嘈杂,而是更单调、更固执的节奏:砰、砰、砰。
拳头击打在沙袋上的闷响,稳定而绵长,像某种巨大而缓慢的心跳。
快了。
他无声地对那个想象中的声音说。
车窗外的灯火,一路流淌成河。
茶杯在掌中转了半圈,温热的触感沿着指腹蔓延开。
颜维明的目光掠过圆桌,几张熟悉的面孔在吊灯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模糊又清晰。
他先朝整间屋子举了举杯,琥珀色的茶汤微微晃动,随后手腕一偏,将那份敬意单独倾注向靠窗的几位。
两年了。
当初那句承诺还悬在空气里,如今落下来,却轻得只够在电影胶片边缘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影子——几个镜头,几句台词,淹没在人群里。
喉结滚动,三杯带着涩意的液体接连滑入,烧出一条隐约的轨迹。
窗边的颜丹辰放下筷子,瓷器碰着骨碟,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李大导演,”
她的声音不高,裹着点玩笑的锋利,“这就算打发我们了?下回笔尖可得偏一偏,写出点能让我们站到镜头 ** 的东西。”
旁边立刻响起几声低低的应和,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几圈涟漪。
靠里的赵杨靠着椅背,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他面前的餐具摆得整齐,人却透着一股松泛下来的倦意。
上半年密集的行程终于告一段落,钱挣够了,名也有了,接下来是长长的、属于自己的空白期。
工作室的念头在心里盘桓过,不着急,等明年开春再说。
隔着两个位子,董璇安静地小口啜饮,她这些年稳扎稳打,口碑是细水长流攒起来的,身价早已不同往日。
而另一侧,李小澜正侧头和助理低声说着什么,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亮她神采飞扬的侧脸。
那部百集长剧还在电视上播着,热度未散,找上门的广告合约几乎塞满了日程。
更远些的另一张桌子围坐着些年轻面孔,胡戈和王恺都在其中,偶尔有压低的笑语传来。
颜维明收回视线。
公司这台机器运转至今,进进出出已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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