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的清晨,小镇被一层冷雾裹着,像浸在冰水里的玉。老槐树的枝桠上凝着薄霜,阳光没出来时,白得像撒了把碎银;等第一缕光刺破雾霭,霜粒忽然就活了,在叶尖上滚出细碎的光,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撒在枝桠间。
妮妮蹲在画室的樟木箱旁,指尖抚过奶奶留下的旧针线篮。篮子是竹编的,篾条被岁月磨得发亮,边缘缠着圈褪色的蓝布条,是奶奶年轻时用剩的绣线缠的。里面的物件摆得整整齐齐:顶针上的铜绿像落在上面的青苔,剪刀的木柄刻着缠枝纹,还有半块没绣完的帕子,上面的槐花纹刚绣了半朵,针脚细密得像槐叶的脉络。
前几天收拾老房子时,这篮子藏在衣柜最深处,上面盖着件奶奶的蓝布衫,衫角还沾着些干槐花。妮妮总觉得奶奶的针线活里藏着故事——她记得小时候,奶奶总在槐树下绣花,阳光落在帕子上,把她的白发染成金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词儿里总带着“南方”“槐花”“木牌”之类的词。
“奶奶的针脚真细。”妮妮拿起那半块帕子,指尖顺着槐花瓣的轮廓滑过,忽然触到篮底的硬物,“咚”地一声轻响,像敲在空心的木头上。她把帕子和针线挪开,篮底铺着的蓝布下,果然藏着个巴掌大的硬木盒,黑檀木的,边角被摩挲得圆润,盒盖上刻着朵极小的槐花,纹路深得像嵌进去的。
木盒的锁是黄铜的,已经生了绿锈,妮妮用发簪轻轻一挑就开了。“咔嗒”一声轻响,像打开了尘封的时光。一股熟悉的槐香漫出来,混着淡淡的樟木味,和沈书言留下的槐花粉是一个气息——那是老槐树心材特有的香,要埋在土里陈放多年才会有。
盒子里铺着层红绒布,上面躺着两样东西:一块槐木牌,和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木牌上刻着“平安”二字,笔锋和沈书言晚年刻的“共生”木牌如出一辙,只是更显青涩,笔画里还留着当年没磨平的毛刺。牌身被摩挲得发亮,边角圆润得像鹅卵石,背面用朱砂描了个小小的“婉”字,是奶奶的名字——林婉,和妮妮母亲的名字只差一个字,奶奶总说“是想让婉意留得久些”。
妮妮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指尖捏着木牌翻转,照片从绒布上滑下来,落在蓝布衫的衣角上。
照片的边角卷着,泛着浅褐色的斑,像被水浸过又晒干。画面里是南方画院的老槐树,枝繁叶茂的,树下站着两个年轻人:左边的姑娘穿着月白色的学生装,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蓝布条,手里紧紧攥着块木牌,正是盒子里这块“平安”牌。她的眉眼弯弯的,嘴角抿着笑,像朵刚绽开的槐花——妮妮一眼就认出,那是年轻时的奶奶。
右边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身形清瘦,手里拿着支画笔,正低头看着姑娘手里的木牌,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格外分明。妮妮的呼吸猛地顿住——那是年轻时的沈书言。他的眼神里带着点局促,指尖还捏着刻刀的痕迹,显然木牌是刚刻好的。
照片背面有几行字,是奶奶的笔迹,娟秀里带着点稚气,墨水已经发淡,却依旧清晰:“书言弟,此牌为谢。民国三十六年春,南方画院槐树下,救命之恩不敢忘。林婉记。”
“救命之恩?”妮妮的手猛地一抖,照片差点掉在地上。她从小听奶奶讲过去的事,只知道她年轻时在南方学过刺绣,和爷爷认识后才回了小镇,从没提过认识沈书言,更别说“救命之恩”。奶奶的帕子上总绣槐花,难道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这段往事?
“在看什么?”阿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淡淡的湿气。他刚去给荷苗盖防寒的塑料膜,裤脚沾着些带霜的草叶,手里还捏着片被霜打蔫的荷叶,“冷雾散了,阳光正好,要不要去……”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忽然顿住了。“这是……”阿哲快步走过来,蹲在妮妮身边,指尖轻轻点着照片里的沈书言,“这木牌的刻法,和沈先生后来刻的‘共生’木牌一模一样,连‘安’字最后一笔的弯钩都分毫不差。”他拿起盒子里的“平安”牌,又从书架上取来沈书言晚年刻的“岁岁长安”牌,并排放在一起,“你看,这力道、这纹路,分明是一个人刻的。”
妮妮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嗡嗡作响。奶奶叫林婉,母亲也偏爱画荷,沈书言的日记里总提“婉师妹”,原来他说的“婉师妹”,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奶奶?可奶奶为什么从没提过?沈书言又为什么对母亲格外照顾?难道……
“哐当——”院门外传来重物落地的轻响,伴随着姜汤泼洒的“滋滋”声。
妮妮和阿哲抬头,只见沈书琴站在廊下,手里的陶碗歪在一边,姜黄色的汤溅在青石板上,冒着白汽,混着姜丝的辛辣味漫开来。她的脸色比院外的霜还白,眼睛死死盯着照片里的姑娘,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书琴阿姨!”妮妮急忙起身,想去扶她,却被沈书琴摆手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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