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的风是裹着碎雪来的,像谁把月光揉碎了,撒在小镇的青石板上。老槐树的枝桠早没了盛夏的浓绿,光秃秃的枝骨裹着层薄雪,倒像水墨画里没干的墨线,被留白的雪衬得愈发清劲。枝尖垂着的“共暖”木牌冻得泛着淡银,风一吹,木牌与槐枝相撞,发出“叮铃”的细响,像时光在檐下挂了串银铃,絮絮叨叨说着旧年的事。
画室的窗棂糊着半透的棉纸,是妮妮前几日用米糊粘的,纸面上还留着她不小心按上的槐花瓣印,淡黄的痕在雪光里若隐若现。寒风被挡在窗外,却漏进几缕清冽的槐香——那是老槐树的枝桠被雪压折了些,碎末顺着窗缝飘进来的,混着屋内的炭火气,酿成种温凉交织的味,像浸了蜜的雪水。
奶奶坐在临窗的绣架前,绣架是阿哲新打的,用的是老槐树最直的那段枝桠,架身被砂纸磨得溜光,缠着圈浅褐的棉绳,握在手里是温润的木质触感,像握着块被人捂热的玉。她穿件月白的棉袄,领口绣着细小的梅枝,针脚密得能数清花瓣的纹路,那是她年轻时学的“盘金绣”,金线细得像发丝,在光下闪着低调的亮。
鬓边的银丝用支素银簪子挽着,簪尾垂着颗小珍珠,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晃,落在绣架旁的素绢上,像颗不小心跌下来的星子。她指尖拈着的银白绣线,是妮妮去镇上绣坊挑的“雪浪丝”,线色清透得像结了冰的溪水,在光下泛着细闪,正被她缓缓引向素绢——那绢是江南产的熟宣绢,细腻如蝉翼,对着光看,能瞧见绢面上极细的竹纤维纹路,像谁在上面织了层雾。
绢上已绽出半朵荷,嫩粉的花瓣沾着细雪般的白边,花瓣边缘用“打籽绣”缀出细小的绒球,远看像沾了层霜,近看才发现是极细的针脚,密得能数出三十六个籽。奶奶的绣针穿过绢面时,几乎听不到声响,只有丝线穿过纤维的微颤,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扇动翅膀。这是她为南方画院刺绣展准备的新作,叫《槐雪荷风图》,荷的旁边,正待绣出缠雪的槐枝。
妮妮蹲在一旁的矮凳上研墨,端砚是阿哲托人从徽州带的,砚池里的水泛着青,磨墨的徽墨是去年苏晚寄的,墨锭上刻着“松烟”二字,磨在砚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她看着奶奶鬓边的银丝与银白绣线在光下相映,一明一暗间,竟分不清哪是岁月的痕迹,哪是匠心的温度。
研墨的手忽然顿了顿,目光落在素绢右下角——那里藏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纹样,是沈书言当年送奶奶的木牌上的槐花纹,被奶奶用淡金的绣线绣成了底色。金线细得像蚕丝,在绢面上若隐若现,只有对着光才能看清纹路,像落了层被月光晒暖的薄霜。“奶奶,”妮妮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绢上的雪,“您怎么把这纹样绣进去了?”
奶奶的指尖顿了顿,绣针悬在绢面上,针尖沾着点银白的线绒。她低头看着那淡金的花纹,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当年书言送我木牌时,也是个小寒天。”她的声音轻缓,像在翻一本被时光浸软的旧书,“那天南方画院的槐树下积着雪,有这么厚呢。”她用手指比出半寸的距离,指尖的银线随着动作晃了晃,“他从怀里掏出刚刻好的木牌,木牌还带着刻刀的温度,烫得像揣了个小太阳。他说,槐是守岁的树,根能扎进岁月里,把念想绣进布里,日子就不会凉。”
说着,她抬手拂过绢面,指腹轻轻蹭过淡金的槐花纹,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老槐枝特有的清冽,混着屋内的墨香,漫过绣架,吹得绢角轻轻颤。“你看这雪落槐枝的模样,”奶奶的目光落在待绣的空白处,那里已用炭笔勾了淡淡的轮廓,“多像当年南方画院的冬天。他站在槐树下,蓝布衫的肩头落着雪,手里捧着木牌,连雪都舍不得化,怕凉了木牌上的字。”
阿哲从外面进来时,身上带着雪的寒气,却捧着个温热的粗陶茶杯。杯沿凝着细雾,雾里飘着槐花瓣的淡影——是他刚在灶上烤热的槐花茶,用的是去年晒干的槐花,加了点冰糖,暖得正好。“刚去老槐树下看了,”他把茶杯轻轻放在绣架旁的小几上,杯底与木几相撞,发出“笃”的轻响,像怕惊扰了绢上的荷,“您上次挂的‘共暖’木牌,被雪裹成了银的,木牌上的字倒更清楚了,倒像和树长在了一起,成了树的一部分。”
奶奶伸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暖意从指尖漫到心口,顺着血脉流遍全身。她低头抿了口茶,槐花香混着冰糖的甜在舌尖散开,忽然觉得那些银白的绣线仿佛也跟着染了温度,雪落槐枝的模样,竟鲜活起来——
她又看到了年轻时的沈书言,站在南方画院的槐树下,手里捧着木牌,雪落在他的发梢,化成小小的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的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像棵倔强的槐树苗。他说:“婉师妹,这木牌你带着,槐木能镇宅,我刻了‘平安’,保你岁岁都安稳。”那时的雪落在他肩头,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映着她手里的绣绷,和绷上刚绣了半朵的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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