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的汽笛在晨雾中长鸣,像一声绵长的叹息,带着北方的霜气,缓缓驶向南方。车窗上凝着层薄霜,被妮妮用指尖轻轻划开,露出窗外流动的景——北方的槐枝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无数双伸出的手,要把远去的人轻轻挽留;而铁轨两旁的田野里,冬麦刚冒出浅绿的苗,在寒风里微微颤,倒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奔赴,铺展一路的温柔。
奶奶靠窗坐着,身上盖着阿哲准备的厚毡子,毡子边缘绣着圈细小的槐花纹,是妮妮连夜赶制的。她怀里揣着个蓝布小包,包得方方正正,偶尔会抬手按一按,像是怕里面的东西飞走。妮妮知道,那里面是那枚铜哨子,被奶奶用细棉布擦了又擦,锈迹虽未褪尽,却露出了几处发亮的铜色,像藏在时光里的星。
“奶奶,喝点热水吧。”阿哲把保温杯递过去,杯壁上印着荷塘小景,是他特意找匠人定制的,“还有两个时辰就到了,您眯会儿,到了我叫您。”
奶奶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没喝,只是望着窗外的景出神。过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当年离开画院时,也是坐的火车,只是那时的车慢,哐当哐当走了三天三夜,窗外的槐枝看了一路,看到最后,眼睛都涩了。”她顿了顿,手又按了按怀里的布包,“他说风会带哨声去,我总觉得,是火车把念想拉远了,风追不上。”
妮妮握住奶奶的手,她的手微凉,指节上还留着常年刺绣的薄茧:“这次咱们把念想带过去,风肯定能追上。”
火车驶入南方地界时,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带着点湿润的暖。窗外的树开始有了绿意,偶有几株晚梅,枝头还顶着零星的红,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奶奶的眼神亮了些,从怀里拿出哨子,用棉布细细擦拭哨口的锈迹,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梦。
画院的门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朱红色的漆有些斑驳,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写着“暖情画院”,字体温润,是李老师的笔迹。门口的石狮子嘴里,被孩子们塞了朵绢做的槐花,风吹过时,花瓣轻轻晃,像在欢迎远道而来的人。
“林奶奶!”苏晚早就等在门口,穿着件浅灰的棉袄,领口别着枚槐木胸针,“可把您盼来了!李老师说,这几日的槐叶都比往常绿些,定是知道您要到了。”
奶奶笑着握住苏晚的手,眼里的光像被阳光镀了层金:“让你们惦记了,这趟来,是想看看老伙计。”她说着,目光越过苏晚的肩,望向画院深处——那棵老槐树就立在庭院中央,比记忆里粗壮了许多,枝桠舒展着,像一把撑开的巨伞,覆盖了大半个院子,枝桠间挂着密密麻麻的许愿牌,红的、黄的、蓝的,在风里轻轻晃,像挂满了会说话的星。
“就是它。”奶奶的声音带着点颤,脚步不由自主地朝槐树走去。树皮粗糙了许多,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却透着股苍劲的生命力。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裂纹,忽然停在一处——那里有个极浅的刻痕,像片小小的槐叶,是当年沈书言陪她刻下的,说“这样树就认得我们了”。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奶奶恍惚间看到,二十岁的沈书言就站在树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握着刻刀,阳光落在他的发梢,像镀了层金,他笑着说:“师妹你看,树会长大,刻痕也会跟着长,等我们老了,它就是最好的念想。”
“书言……”奶奶喃喃地唤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哨子,放在掌心。哨身的铜绿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槐花纹却清晰可辨,像刚刻上去的一样。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把哨子放进嘴里,鼓起腮帮,用力一吹——
清脆的哨声突然响起,穿过层层叠叠的槐枝,在画院里回荡。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却依旧能听出当年的温柔,像一尾游过时光的鱼,在空气里留下细碎的涟漪。哨声落下时,满院的风仿佛都停了,许愿牌不再摇晃,槐叶也屏住了呼吸,连远处荷塘里的残荷,都似在静静倾听。
“书言,我来看你了……”奶奶的声音哽咽着,再吹时,哨声却弱了下去,断断续续的,像被眼泪堵住了喉咙,最后化作细碎的抽泣,肩膀微微耸动,像株被风吹弯的槐。
“这位大姐,您这哨子……”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树后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园丁服,袖口沾着点泥土。他盯着奶奶手里的哨子,眼睛突然亮了,像被点燃的烛火,“这哨子我认得!是沈先生的!”
奶奶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您……您认识书言?”
“认识认识!”老园丁激动地说,拐杖在地上点得“笃笃”响,“我在画院守了四十年,当年沈先生就总在这槐树下吹这哨子,一吹就是一下午。他说在等一位绣槐花的姑娘,说姑娘听到哨声,就会来槐树下看他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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