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的雪是带着性子来的,一下就缠缠绵绵落了三天。小镇像被裹进了一张巨大的白棉絮里,青石板路覆着层晶莹的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谁在耳边数着细碎的时光。屋檐下的冰棱越垂越长,尖端凝着透亮的水珠,偶尔坠落一颗,砸在积雪里,溅起细小的雪沫,惊得墙根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又落回老槐树的枝桠上——那些枝桠早被雪压弯了腰,却依旧倔强地伸展着,托着蓬松的雪团,像捧着满枝的月光。
妮妮蹲在画室门口铲雪,铁铲与冰面相撞,发出“叮”的脆响,震得指尖发麻。她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刚散开又被新的呵气覆盖,像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很快融成水,顺着衣领往里钻,带来一阵冰凉的激灵,她却没在意,只是机械地挥动着铁铲,想把门前的雪堆得整齐些,又总觉得哪里不对,铲了又推,推了又铲,最后索性把铁铲往雪地里一插,望着漫天飞雪发呆。
画室里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是阿哲在修那台老缝纫机。机子是奶奶年轻时用的,红木机身被岁月磨得发亮,踏板上还留着奶奶踩出的浅痕,前几天绣帕子时突然卡了线,零件锈得转不动,奶奶捧着机子叹着气,说“这是当年书言送我的,第一块槐花纹帕就是在这上面绣的”。阿哲听了,二话不说就拆了机子,零件散了一桌子,他用细铁丝勾出缠死的线头,又拿机油一点点擦去铁锈,手上沾了满是黑油,连指甲缝里都透着乌色。
“这雪再下,荷塘的冰该冻裂荷根了。”妮妮推门进来,带起一阵冷风,吹得炉边的火苗颤了颤。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零件、沾着黑油的抹布,还有阿哲皱得紧紧的眉头,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烦躁,像被雪堵住的烟囱,闷得发慌,“早说过这缝纫机该扔了,您偏要修,浪费时间不说,还弄得满手脏。”
阿哲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额角的碎发垂在眼前,沾了点黑油,显得有些狼狈,语气也沉了些,像结了薄冰的河面:“奶奶说这机子绣过她和沈书言的第一块槐花纹帕,你怎么就不懂珍惜?”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执拗的硬,像老槐树的枝桠,看着柔软,实则带着刺。妮妮被这句话噎得胸口发闷,鼻尖一酸,刚想说“我不是不珍惜”,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珍惜就得攥着旧东西不放吗?沈书言要是知道你们为台破机子费这么大劲,怕是也要笑话你们迂腐。”
“你怎么能这么说?”阿哲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黑油蹭在蓝布袖口,像朵难看的墨花,“这不是旧东西,是念想!你总说要把奶奶的故事记下来,连台机子都容不下,还谈什么念想?”
两人的声音都不大,却像冰碴子落在地上,冷得刺耳。画室里瞬间静了,只有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还有炉子里的炭火偶尔爆一声,却暖不了这突然降到冰点的空气。
里屋的门帘轻轻动了动,奶奶端着个陶壶站在门口,壶里是刚温好的槐花茶,水汽在她银白的发间氤氲。她显然是听见了争吵,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把陶壶轻轻放在桌上,壶底与桌面相撞,发出“笃”的轻响,像一声叹息。“天冷,喝点茶暖暖。”她的声音带着老人才有的沙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那台拆开的缝纫机上,“修不好就算了,别因为这个伤了和气。”说完,便转身回了里屋,门帘落下的瞬间,妮妮似乎看见她抬手抹了抹眼角。
接下来的几天,琐事像雪片般堆来,越积越厚,压得人心头发沉。妮妮整理《槐下共暖记》时,不小心碰倒了桌边的水杯,半杯冷水泼在母亲的旧画稿上,晕开了几处墨迹,虽然及时用吸水纸吸干,却还是留下了浅黄的痕。阿哲看到时,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这么毛躁?这画稿是孤本,你就不能小心点?”妮妮心里本就懊恼,听了这话更觉委屈:“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至于这么说吗?”
阿哲刻木牌时,大概是心里还憋着气,一不留神把“平安”的“安”字刻歪了,竖钩斜斜地偏向一边,像个站不稳的人。妮妮路过时瞥了一眼,随口笑道:“心不在焉的,刻出来的字都跟着心虚。”阿哲的脸瞬间沉了,把刻刀往木头上一扔:“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两人像两只斗架的刺猬,明明心里都不好受,却偏要竖起尖刺,扎得对方疼,自己也疼。吃饭时,奶奶做了妮妮爱吃的槐花饼,阿哲默默把饼推到她面前,妮妮却没看,夹了块咸菜;阿哲修好了缝纫机,奶奶高兴地绣了朵小槐花,让妮妮拿去给阿哲看看,妮妮捏着帕子,在画室门口站了半天,终究还是回了房。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中间像隔了层无形的薄冰,谁也没说话。妮妮背对着阿哲,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却觉得遥远得像隔着一场雪。窗外的槐枝被风吹得摇晃,枝桠敲着玻璃,发出“笃、笃”的响,像在叹息——曾经以为牢不可破的暖,怎么就被这些寻常琐事磨得没了温度?那些一起看荷开、一起听槐落的日子,那些握着彼此的手说“要像奶奶和沈书言那样相守”的誓言,难道都是假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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