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像被筛过的金砂,透过槐枝的缝隙,在石桌上的画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泛黄的画纸被沈书琴小心地铺开,一张挨着一张,像铺开了一整个旧年的春天。沈书言当年的笔触清晰可见——有南方画院的老槐树,枝桠遒劲,树下落着层厚厚的槐花,像铺了层雪;有荷塘里的荷花,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荷叶下藏着尾红鲤,尾巴一甩,带起一串水珠;最打眼的是奶奶坐在槐树下刺绣的身影,蓝布衫,麻花辫,阳光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碎银。
沈书琴拿起最上面那张画稿,指尖轻轻抚过画纸边缘的褶皱,那是被岁月磨出的温柔痕迹。画里的奶奶正低头绣着什么,针在绢面上起落,像只停驻的蝶。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这张画是书言当年偷偷画的。那时候林姐总爱在画院的槐树下做活计,他就搬个小板凳躲在不远处的芭蕉叶后,怕被林姐发现,笔都握得发颤,画得小心翼翼的。”
她指着画里奶奶鬓边的那朵槐花,笑了笑,眼里却有泪:“你看这朵花,其实是他后来添上去的。那天林姐摘了朵槐花别在发间,他回来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补画的,说‘少了这朵花,就不像她了’。”
奶奶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块刚绣了一半的梅枝帕子,银白的发丝被阳光照得透亮。听到沈书琴的话,她抬起头,嘴角露出温柔的笑,像水面漾开的涟漪:“我知道他在。”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那时候风里都带着他的气息,像新蒸的槐花糕,像刚泡的槐花茶,清清爽爽的,藏不住。他躲在芭蕉叶后,呼吸都不敢重了,我绣帕子的针脚都能跟着他的心跳动。”
她放下帕子,接过画稿,指尖抚过画里自己的发辫,那上面还缠着根红头绳,是她当年最喜欢的颜色。“那时候总骂他‘不正经,净偷懒不画画’,其实啊,”奶奶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少女般的羞赧,“心里是甜的。知道有人在看着你,想着你,比吃了蜜还暖。”
妮妮看着画稿上奶奶年轻的身影,梳着乌黑的麻花辫,眼睛亮得像星星;再看身边的奶奶,银丝如雪,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忽然觉得时光好像没有流逝,只是换了种模样——那些旧年的暖,像槐花香一样,从来没散过,还在身边绕着,缠着,把岁月都浸成了甜。
张爷爷端起青瓷茶碗,喝了口槐花茶,茶汤的清甜在舌尖漫开。他指着画稿上的老槐树,枝干粗壮,冠盖如云,和院中的这棵几乎一模一样。“你看这树,”张爷爷的声音带着岁月的醇厚,“咱们院这棵老槐树,和画里的一模一样,都是能守着人的树。当年沈先生在画院护着林姐,这树就在旁边看着;如今他不在了,树还在,守着咱们一大家子,守着这些念想。”
他放下茶碗,拿起块槐花糕,慢慢嚼着:“当年沈先生总说‘等日子安稳了,就回小镇种棵槐树,看着它开花结果’。现在啊,他虽然没回来,可这树替他做到了,咱们也替他把日子过安稳了。他要是能看到现在的日子,肯定比谁都高兴,说不定还会画一幅《槐下聚友图》,把咱们几个老家伙都画进去。”
阿哲坐在张爷爷身边,正给陶瓮里的梅子酒封口,听到这话,笑着给张爷爷添了点酒:“是啊,他一辈子都在护着咱们,把苦都自己扛了。现在咱们过得好,有槐花茶喝,有槐花糕吃,有老槐树遮荫,他在那边看着,也能安心了。”他拿起块刚刻好的木牌,上面刻着“岁岁安康”,字里填了浅黄的漆,像槐花的颜色,“等会儿把这牌挂在槐树上,算是给书言叔叔报个平安。”
几人边翻看画稿,边聊着旧年的往事,像翻开一本浸着槐香的书。沈书琴说起沈书言小时候的趣事:“他三岁那年,偷摘了祠堂前的梅花,被族长追着打,却把梅花藏在怀里,说要送给生病的母亲。那股子执拗劲儿,从小到大就没变过。”
奶奶接过话头,说起第一次见沈书言的情景:“他来小镇写生,背着个画夹,站在槐树下,脸红得像庙里的关公,问我‘姑娘,这树有多少年了’。我那时候害羞,扭头就跑,辫子上的红头绳都掉了,还是他捡了送回来的。”
王婶听得入了迷,手里的梅子酒都忘了喝:“怪不得林奶奶总爱绣槐花,原来这里头有这么多故事!要是我啊,就把这些事都绣成帕子,传给孩子们看,让他们知道,以前的日子虽然苦,却甜得扎实。”
槐香和梅香在空气中交织,像两股温柔的绳,把所有人的话语都缠在一起。阳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像盖了层暖绒,连眼角的皱纹都变得柔和。妮妮忽然想起苏晚前几日寄来的画册,是画院的孩子们画的《槐下共暖记》,她起身跑回屋里,从书架上取下画册,捧着跑出来,像捧着个宝贝。
“你们看这个!”妮妮把画册放在石桌上,一页页翻开。孩子们的笔触稚嫩,却透着真诚:有老槐树下奶奶吹哨子的身影,有阿哲刻木牌的模样,有荷塘里的荷叶卷着露珠,还有她在画室里画画的侧影。最有意思的是一幅《雪夜祭槐图》,槐枝上挂着铜哨和木牌,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却都朝着一个方向——那是他们冬至去祭拜沈书言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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