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夜是被雪吻醒的。天还未亮透,窗外便传来“沙沙”的轻响,像谁在用羽毛扫过窗棂。妮妮从梦中睁开眼,画室的窗纸上已蒙了层浅浅的白,把晨光滤成了柔和的乳色。她披衣起身,踩着微凉的青砖走到窗前,指尖刚触到窗纸,就觉出那透骨的凉——却又不是全然的冷,风里裹着种清冽的甜,像去年晒干的槐蕊被揉碎了,混在雪里飘过来。
推开窗的刹那,冷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带着细碎的疼,却让人清醒。抬头望去,老槐树的枝桠已经白了头,深褐的枝干上覆着层薄薄的雪,像谁给老树裹了层银纱,那些还未落尽的残叶沾着雪,黄中嵌白,像幅工笔小画。雪是细碎的,像揉碎的月光,又像碾细的糖霜,悠悠地飘着,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就化了,只留下点点湿痕;落在荷塘的残梗上,却积了薄薄一层,让枯褐的梗子成了镶银的簪。
“初雪天要煮槐雪茶,”奶奶昨夜坐在灯下纳鞋底时说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用老槐树桠间的雪,配着去年的干槐蕊,煮出来的茶带着雪的清,蕊的甜,喝了能暖一整个冬天。”妮妮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六瓣的冰晶在掌心轻轻颤动,转瞬便化成了小小的水珠,凉丝丝的,却映着窗棂的影子,像把整个清晨都藏在了掌心里。
“醒了?”阿哲的声音从院角传来,他刚从灶房走出来,手里提着个黄铜壶,壶嘴冒着白汽,像条游弋的云,裹着暖意漫过肩头。他穿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缝着厚厚的绒,是奶奶前几日刚絮的新棉,走在雪地里,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像幅淡墨的剪影。“奶奶说让咱们去槐树下扫点干净的雪,”他把铜壶放在窗台上,壶底与石质窗台相碰,发出“咚”的轻响,白汽氤氲着爬上窗棂,凝成细小的水珠,“用来煮茶最是好,她说树桠间的雪沾着槐香,比屋檐上的更甜。”
阿哲拿起墙角的竹扫帚,扫帚柄上还缠着去年的红绳,是过年时系的,磨得发亮。“你穿厚点,”他回头看妮妮,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衣衫上,眼底漾着暖意,“外面雪虽小,风却凉,别冻着了。”妮妮笑着点头,转身回屋披上奶奶织的槐花色围巾——那围巾是用粗毛线织的,针脚大大的,像槐叶的形状,边缘还坠着几个绒球,是阿哲去年陪奶奶买的线,说“冬天围着,像把槐花戴在了脖子上”。
跟着阿哲走到老槐树下时,雪下得更密了些。仰头望去,枝桠交错的地方积了薄薄一层雪,像给老树嵌了无数颗碎钻,风过时,雪粒簌簌落下,落在发间、肩头,凉得像薄荷糖,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清爽。阿哲踮起脚,举起竹扫帚轻轻扫过最低的枝桠,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树的梦,雪粒便顺着扫帚尖落下来,“簌簌”地掉进竹筐里,声音细碎得像春蚕在啃桑叶。
“慢点扫,别把槐蕊扫掉了。”妮妮蹲在竹筐边,看着雪粒在筐底铺成层白,忽然发现枝桠间还挂着去年的干槐蕊,米白色的,被雪轻轻裹着,像颗颗藏在银雪里的珍珠。她伸手想去摘,却被阿哲拦住:“别碰,等会儿煮茶时,让雪水带着蕊香一起滚,才更有味道。”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发梢,拂去一片沾着的雪,“奶奶说,这槐蕊是树的念想,留到冬天,就等着和初雪相遇呢。”
妮妮不再动,只是蹲在一旁,看着阿哲的身影在槐树下晃动。他时不时停下扫帚,对着某根枝桠出神,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雪扫进筐里,像是在收集散落的星光。她忽然觉得手痒,抓起一把干净的雪,捏成小小的雪球,圆滚滚的,像颗冻住的槐花糕。正想往阿哲身上扔,目光却落在了枝桠上挂着的木牌上——
“槐茶梅酿”“岁岁安宁”“荷风槐韵”……那些木牌都沾了雪,浅褐的木色上覆着层白,刻痕里的字迹却依旧清晰,像藏在雪地里的暖。尤其是那块“槐根永固”,雪落在“永”字的笔画里,像给那笔竖画添了道银线,更显得坚定。“你看这木牌,”妮妮指着它们笑,声音里满是欢喜,像个得了糖的孩子,“被雪裹着倒像镶了银边,比平时好看多了。”
阿哲放下扫帚,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伸手拿起那块“岁岁安宁”。雪在他掌心慢慢化了,木牌的温度透过湿痕传过来,带着踏实的暖。“等会儿煮好茶,咱们找块软布把木牌擦干净,再挂回去,”他把木牌轻轻放回枝桠,动作温柔得像在摆放易碎的瓷,“让它们在雪地里也亮亮堂堂的,像给老槐树守夜的灯。”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妮妮的围巾,绒球上的暖意沾了点雪的凉,倒像是冬与春在悄悄碰了碰手。
“奶奶说,这老槐树通人性,”阿哲望着树身粗壮的纹路,那些被岁月刻下的沟壑里积了雪,像藏着无数个冬天的故事,“咱们守着它,春天给它浇水,秋天给它修枝,它也会守着咱们,连下的雪都比别处温柔——你看这雪,落在身上不冷,沾在发间不化,像特意为咱们准备的,就等着煮茶、赏景、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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