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节气的风,是被暖阳吻过的。带着三分融雪的清冽,七分破土的温润,漫过小镇的青石板路时,总爱沿着老槐树的根须打转。屋檐上的残雪正一点点往下淌,水珠顺着瓦当的纹路滑落,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天边渐淡的云,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把春的淡墨洒在了人间。
老槐树的枝桠间,终于挣脱了冬的束缚。深褐如铁的枝骨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是那种嫩得能掐出水的新绿,像撒在墨色宣纸上的翡翠,又像被春风剪碎的碧玉,沾着未干的雪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凑近了看,芽尖还卷着小小的弧度,像婴儿攥紧的拳头,仿佛下一秒就要舒展成叶,把整个枝头都染成绿的海洋。
妮妮蹲在荷塘边的青石板上,石板上还留着融雪的湿痕,凉丝丝的透过鞋底漫上来,却不觉得冷。她看着去年深秋栽下的荷苗,正顶破冻土的硬壳,露出嫩黄的尖儿,那颜色像刚剥壳的杏仁,又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裹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荷苗的根须在水里轻轻晃,搅起细小的泥粒,却丝毫不影响它向上的势头——这是她和阿哲特意托人从南方寻来的“晚荷”品种,性子慢,要等槐花开尽才肯舒展叶片,正好能接住槐花飘落的暖,让夏与春的香,在塘里缠成一团。
“小心别碰伤了,”阿哲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像带着露水的风,“这芽儿比棉絮还软,碰一下要蔫半天。”他提着个竹篮走来,篮沿缠着圈浅绿的藤条,是去年秋天在山上捡的,被他打磨得光滑发亮。篮里装着刚从后山采的野荠菜,碧青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沾着些湿润的泥土,是早起去后山的痕迹。他的裤脚也沾了些泥点,像缀了几颗褐色的星,走在青石板上,脚步声轻得像怕踩疼了刚醒的春。
阿哲蹲在妮妮身边,竹篮放在两人中间,野荠菜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漫过来,让人想起小时候跟着奶奶挖菜的日子。他从篮底小心翼翼地拿出个小小的陶盆,陶盆是粗陶的,表面带着细密的冰裂纹,是他前几日在窑厂看着烧出来的。盆里栽着株刚冒芽的梅苗,淡红的芽尖像被胭脂轻轻染过,又像晨露里的霞光,与荷苗的嫩黄相映,倒像把春秋两季的颜色都聚在了这方小天地里,热闹又妥帖。
“苏晚托人从南方寄来的,”阿哲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梅苗的芽尖,眼里带着点欢喜,“说是朱砂梅的新苗,性子烈,冬天开花能映红半院雪。她还说,让它跟着荷苗一起长,往后夏天看荷摇翠,冬天赏梅映雪,日子就不缺景了。”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块细棉布,轻轻擦了擦陶盆边缘的泥,“我特意选了荷塘边的土,掺了点腐熟的槐叶,保准它长得壮。”
妮妮接过陶盆,指尖触到盆壁的微凉,像触到了南方的春。她忽然抬头,看见奶奶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石凳上铺着去年做的棉垫,上面绣的“福”字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奶奶手里拿着沈书言留下的“平安”木牌,正用块细布轻轻擦拭上面的木纹,布是用旧绢衫改的,软得像云,擦过木牌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在和旧年的时光说话。阳光落在她鬓边的银丝上,像撒了层碎金,把那些不易察觉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奶奶,您怎么不在屋里待着?”妮妮提着陶盆走过去,把梅苗小心地放在石桌上,石桌上还摆着奶奶刚泡的槐芽茶,茶汤是浅浅的碧色,飘着两三片刚抽的槐芽,“外面风还凉呢,仔细受了寒。”她顺手从屋里端来个暖手宝,是去年冬天阿哲给奶奶做的,里面填了晒干的槐蕊,捂着能散一整天的暖。
奶奶笑着握住暖手宝,掌心的温度透过棉布传过来,把木牌也焐得温热。她把木牌递到妮妮手里,木牌上的“平安”二字,刻痕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却更显温润,上面的槐花纹路里,仿佛还藏着当年的木屑香。“你看这木牌上的槐花纹,”奶奶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枝头的新绿,“被日子磨得更润了,倒像藏了春气,摸着手感都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望着老槐树的枝桠,目光悠远得像能穿过时光:“当年书言在南方画院种的那棵槐树,要是还在,现在也该冒芽了吧?”她的指尖在空中虚虚地画着,像在描摹记忆里的枝桠,“他总说春天的芽是‘日子的盼头’,见着芽儿钻出来,就知道冻不住了,暖日子要来了。那时候他总爱在画稿上添几笔槐芽,说‘看着就有劲儿’。”
妮妮握着木牌,指尖触到刻痕里的温度,忽然觉得沈书言仿佛就站在槐树下,穿着他常穿的月白长衫,手里拿着画笔,正对着新抽的绿芽微笑。风卷着槐芽的清香漫过来,那香里有雪融的润,有土醒的腥,还有阳光的暖,裹着三人的对话,落在荷塘的水面上,泛起细碎的涟漪,把荷苗的嫩黄、梅苗的淡红、槐芽的新绿,都映在了水里,像幅流动的画。
阿哲从屋里拿来小铲子和水壶,走到荷塘边的土坡上。那里背风向阳,去年冬天特意翻松过土壤,还埋了些腐熟的槐叶,黑油油的透着肥。他小心地挖了个浅坑,把梅苗连盆带土放进去,填好土,又用手轻轻压实,动作温柔得像在照料一个婴儿。“这梅苗要离荷塘近点,”他边浇水边说,水珠落在土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等夏天荷花开了,风一吹,荷香能顺着梅枝往上爬;冬天梅花开了,落瓣能飘进塘里,给藕根当肥料,倒也算互相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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