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的日头是被蜜浸过的,暖得刚好,不烈不燥,像奶奶煮茶时的火候。天刚亮,小镇的青石板路上就飘着桂花的甜,混着槐果的醇,是秋日独有的香。老槐树下早已热闹起来,阿哲和妮妮从清晨就开始忙碌,竹梯搭在槐枝旁,檐角挂着去年的红灯笼,风一吹,穗子上的金桂落下来,像撒了把碎金,落在刚扫过的青石板上,铺成层香软的毯。
阿哲在槐树下搭了个小小的茶棚,竹架是后山新砍的,带着青皮的腥气,被他用砂纸磨得光滑。棚顶上盖着新鲜的槐叶和荷叶,槐叶的深绿衬着荷叶的浅碧,叶缝间漏下的阳光,在棚下投下斑驳的影,像幅流动的画。他在棚里摆了张长条木桌,桌面擦得发亮,摆着铜壶、锡罐、白瓷碗,还有奶奶传下来的那套旧茶具,壶身上刻着“荷风”二字,是沈书言当年用过的,摸上去还带着温润的包浆。
“再挂串干莲蓬吧,”妮妮抱着捆干莲蓬走来,是夏天晒好的,褐绿的秆子上坠着饱满的莲房,“王婶说挂着喜庆,像串小灯笼。”她把莲蓬串在棚角的竹钩上,风过时,莲蓬轻轻晃,发出“簌簌”的响,像在说“欢迎来”。茶棚周围的绳上,挂满了大家的画稿和绣品:母亲的《露暖槐荷》装在木框里,晨雾中的荷塘泛着光;奶奶的《槐果纹帕》用夹子夹着,淡红的槐果在米白绢面上格外鲜活;还有镇上孩子们画的小画,有的画着摘槐果的阿哲,有的画着煮茶的奶奶,笔触稚嫩却热烈,把秋的暖意都泼洒在了纸上。
中午时分,老槐树下坐满了人。镇上的老人拄着拐杖来了,张爷爷穿着新做的青布衫,襟上别着朵金桂;来游玩的游客背着相机,举着手机四处拍,镜头里的槐果、荷叶、茶棚,都成了秋景里的诗;还有几个背着画板的学生,坐在石凳上写生,笔尖在纸上划过,把热闹都定格成了画。
王婶端着个大蒸笼从巷口走来,蒸笼盖一掀,白汽裹着甜香漫出来,是刚蒸好的重阳糕。米白色的糕体上印着槐果和荷纹,是用她特意刻的木模压的,边角还沾着点桂花,黄澄澄的像撒了层碎星。“快尝尝,”她给每个人递了块,指尖的面粉蹭在糕上,像落了层细雪,“加了槐果汁,甜里带点清,配茶喝正好。”
张爷爷提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刚摘的槐果,红得发亮。他挨个儿分给孩子们,粗糙的手掌握着小小的槐果,像托着颗红宝石:“这果子能安神,冬天泡水喝,暖得很。”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把槐果捧在手心,问:“张爷爷,这果子能种出小槐树吗?”老人笑着点头:“能啊,等春天种在土里,浇点荷露,说不定就长出棵小树,陪着你长大。”
奶奶坐在人群中间的竹椅上,被孩子们围着,像朵被阳光照着的老菊花。她手里拿着沈书言的旧茶碗,正给孩子们讲当年的故事:“那时候在南方画院,秋天也有这么多槐果,书言哥哥总摘来给我们串手链,说‘戴着手链,冬天就不冷了’。”她指着母亲的画稿,“你看这画里的荷露茶,是你妮妮阿姨的妈妈煮的,她煮茶时爱放片槐叶,说‘槐是家,荷是梦,混在一起才是日子’。”孩子们听得入神,眼睛亮得像荷叶上的露珠,连手里的重阳糕都忘了吃。
“奶奶,沈书言爷爷煮的茶,真的比现在的还甜吗?”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推了推眼镜,认真地问,镜片反射着槐叶的绿。奶奶笑着点头,把旧茶碗递给他:“你摸摸,这茶碗里还藏着当年的暖呢。”小男孩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凉丝丝的却又透着股温,“只要心里装着暖,不管什么时候的茶,都是甜的,就像这重阳糕,想着身边的人,吃着就更甜了。”
阿哲和妮妮站在茶棚旁,看着眼前的热闹,铜壶里的荷露茶冒着热气,香得让人安心。阿哲握住妮妮的手,她的指尖沾着点桂花,甜得像糖。“明年重阳,”他轻声说,目光掠过荷塘边的梅苗,苗上的新叶在秋阳里泛着红,“咱们把茶棚修得再大些,搭个戏台,请镇上的戏班子来唱段《秋江》;再邀请苏晚和画院的老师们来,一起喝荷露茶,吃重阳糕,让南方的朋友也尝尝咱们北方的秋味,看看这满树的槐果,比画里的还红。”
妮妮点头,看着奶奶被孩子们围着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看着张爷爷给游客讲老槐树的故事,拐杖在地上敲出“笃笃”的节奏;看着王婶教学生们做重阳糕,面粉沾在她的蓝布衫上,像落了场雪。她忽然觉得,这就是母亲和沈书言当年想要的日子——守着这棵老槐树,守着这片荷塘,守着身边的人,把每个季节都过成暖的模样,让槐果的红、荷叶的绿、桂花的香,都成了日子里的甜。
夕阳西下时,金色的光像融化的蜜,洒在老槐树上,把槐果染成了琥珀色;落在荷塘里,荷叶的边缘镶上了金边,连水面的涟漪都泛着暖黄。大家坐在槐树下,有的捧着茶碗聊天,有的举着重阳糕拍照,有的跟着张爷爷哼起了老调子,歌声混着笑声,漫过小镇的屋顶,像一首温柔的歌,把秋的暖都唱进了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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