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的雪,是从天上撒下的柳絮,带着三分轻,七分柔,飘到小镇时,先在老槐树的枝桠上歇了脚。光秃秃的枝骨本是苍劲的墨色,被雪一裹,便成了银纱缠绕的玉枝,每一根细枝都顶着蓬松的雪团,像谁在枝头簪满了梨花,又像孩童用棉花粘出的童花。荷塘里结了层薄冰,冰面平展如镜,把天空的灰蓝、槐树的银白都映了进去,残荷的枯影落在冰上,叶柄的倔强、叶片的蜷曲都清晰可见,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清冷画,笔触间却藏着对春的念想。
小院里却暖得像块被炭火焐热的玉。堂屋中央的铸铁炉烧得通红,炉膛里的炭块“噼啪”轻响,火星子偶尔跳出来,落在炉边的青砖上,转瞬就灭了,只留下点温热的痕。铜壶坐在炉上,里面的槐叶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汽顺着壶嘴往上蹿,在壶盖边缘凝成水珠,又顺着壶身淌下来,在炉边积起一小滩水,映着炉火的红,像块流动的玛瑙。
一家人围坐在炉边,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却把心都系在这团暖里。奶奶坐在最靠近炉边的藤椅上,膝头摊着件深蓝色的棉衣,是给妮妮缝的,她戴着老花镜,银针在布面上来回穿梭,线轴在她指间转得轻快,棉絮偶尔从针脚里钻出来,被炉火一吹,轻轻巧巧地飘,像朵小小的云。“这棉花是前几日刚弹的,软和得很,”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镜片上沾着点棉絮,“穿上它,开春去荷塘摘菱角,风再大也冻不着。”
母亲坐在奶奶旁边的竹凳上,手里织着条藏青色的围巾,竹针碰撞发出“哒哒”的响,毛线在她膝头堆成团,像朵灰蓝色的云。她的指尖灵活地绕着线,针脚匀得像尺子量过,“这条给阿哲,他总爱往山里跑,围上能护着脖子。”阿哲正低头给妮妮剥橘子,闻言抬头笑:“婶子织的围巾,比城里买的暖和十倍。”橘子的甜香混着毛线的皂角香,在暖空气里漫开。
父亲坐在对面的书桌前,桌上铺着本线装诗集,是他年轻时抄的,纸页边缘卷得像波浪。他手里捏着支毛笔,时不时在诗集的空白处批注几句,墨香混着炭火的气息,格外沉静。“‘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他轻声念着,目光扫过窗外的雪,“这诗写的不就是咱们现在么?有雪,有炉,有家人,只差一杯酒了。”
阿哲和妮妮依偎在靠窗的竹榻上,榻上铺着厚厚的棉垫,像陷进了云朵里。他们手里翻着南方画院孩子们寄来的诗集,封面是孩子们用蜡笔涂的,一片姹紫嫣红里,画着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树下围着几个小人,举着诗稿在笑。孩子们的诗写在方格本上,字迹稚嫩得像刚发芽的草,却透着掏心窝子的真诚。
有个叫小石头的男孩写:“槐花开的时候,风都是甜的,像老师给的糖,含在嘴里,能甜到心里。”旁边画着颗掉在地上的槐花,用红蜡笔涂了圈,说是“糖心”;扎羊角辫的小雨写:“荷叶是青蛙的伞,下雨的时候,青蛙躲在下面,呱呱地念诗,念的是‘雨儿雨儿别下啦,荷花开了等你来’。”字迹歪歪扭扭,却把荷的盼写得活灵活现;还有个叫安安的孩子,诗里满是对雪的好奇:“听说北方的雪会落满槐树,像给树穿了白棉袄,那槐树会不会冷?会不会盼着梅花来看它?”
妮妮读到“雪落槐枝时,梅花便会开”时,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这些孩子,倒和书言叔叔一样,爱把心事写进诗里。书言叔叔当年也写过,说‘雪是梅的信差,带着春的帖子,落在槐枝上,梅就知道,该梳妆了’。”
阿哲放下诗集,目光透过窗玻璃,落在院角那株朱砂梅上。梅枝被雪压得微微弯,却依旧透着股劲,他轻声说:“等雪停了,咱们去看看那株朱砂梅,说不定已经冒花苞了。去年冬天栽的时候,花农说这品种耐寒,雪越大,花开得越艳。”
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往炉里添了块炭,火星子“噗”地跳起来:“是啊,梅花开了,春天就不远了。”她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看见当年的沈书言,穿着青布棉袍,站在梅树下,手里捧着本诗集,雪花落在他的发间,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初绽的梅朵笑,“当年书言最喜欢雪天里的梅花,说那是寒冬里最暖的颜色,红得像炭火,能把雪都焐化了。”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像谁把天上的棉絮都抖了下来。窗外的老槐树早已成了一株银装素裹的玉树,枝桠伸展着,托着厚厚的雪,仿佛要把天空都拥进怀里。堂屋里,炭火依旧噼啪作响,铜壶里的茶还在冒着热气,氤氲的白汽模糊了窗玻璃上的冰花,冰花像幅抽象的画,有像槐叶的,有像荷瓣的,还有像诗行的。
父亲放下诗册,目光扫过围坐在一起的家人——奶奶正给母亲的围巾挑错针,母亲笑着点头;阿哲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妮妮嘴边,妮妮张嘴接住,眼里的笑意像落了星;炉上的铜壶“咕嘟”了一声,像是在应和这安稳的静。他轻声说:“这样的日子,真好。有雪可赏,看它把世界染成素白,干净得像张新纸;有茶可煮,槐叶的香混着炭火的暖,喝下去,浑身都熨帖;有诗可读,字句里藏着别人的暖,也藏着自己的念;还有家人相伴,哪怕不说一句话,心里也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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