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晨光,是被春风吻醒的,带着三分软,七分暖,悄悄爬过小镇的屋檐。残雪在阳光下渐渐消融,屋檐上的冰棱滴着水,“嗒嗒”落在石阶上,像谁在数着新年的步子。空气里满是清新的气息,混着昨夜未散的爆竹香、檐下灯笼的纸香,还有远山飘来的草木气,深吸一口,肺腑里像被洗过一般,清润得发痒。
妮妮一家人穿着新衣裳,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模样。妮妮穿了件浅粉色的棉袄,领口绣着圈槐叶纹,是母亲前几日连夜缝的;阿哲的藏青色棉袍上,母亲用银线绣了枝小小的梅,藏在袖口,不细看几乎瞧不见;母亲的枣红色夹袄配着同色的裙子,裙摆扫过地面时,像朵移动的花;父亲的深蓝色长衫熨得笔挺,领口系着条月白色的围巾;奶奶则裹着件驼色的厚绒袄,手里拄着新漆的竹杖,杖头包着层铜皮,敲在地上“笃笃”响,像在给脚步打拍子。
他们踏着晨光往后山走,石板路被雪水浸得发亮,路边的枯草顶着零星的雪,像撒了把碎盐。偶尔有风吹过,带来远处人家的笑声,还有早开的野迎春的淡香。妮妮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个竹篮,篮沿缠着圈红绳,是昨晚奶奶亲手系的,说“讨个喜庆”。“快点呀,”她回头朝身后喊,声音脆得像冰凌相撞,“再晚,露水就干了,梅瓣就不鲜了!”
后山的梅林,是藏在山谷里的惊喜。远远望去,一片香雪海铺在坡上,朱砂梅开得热烈,粉的、红的花瓣挤挤挨挨,像谁把天上的霞撕成了碎片,撒在枝头;白梅则开得清雅,冰肌玉骨,花瓣薄如蝉翼,阳光透过花瓣,能看见细细的纹路,宛如仙子披着素纱,在风里轻轻晃。梅香顺着山谷漫下来,清冽里带着甜,像杯加了蜜的雪水,沾在衣襟上,怎么也散不去。
妮妮提着竹篮穿梭在梅林里,棉鞋踩在残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她专挑那些带着露水的梅瓣采,指尖刚碰到花瓣,露水就顺着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却裹着梅香。“这朵好,”她踮起脚够一枝斜伸的朱砂梅,花瓣边缘泛着白,像被雪吻过的痕,“阿哲,你看这颜色,做梅酱肯定最艳!”阿哲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台旧相机,镜头对着她的背影,“咔嚓”一声,把她和满枝的红梅都收进了取景框。
阿哲的相机里,早已存了半卷胶卷。有朱砂梅映着残雪的特写,花瓣上的雪粒像碎钻;有白梅的枝桠伸向蓝天,疏朗得像幅写意画;还有风吹梅落的瞬间,花瓣打着旋儿往下飘,像场温柔的雨。“妮妮,你看这边!”他忽然朝她招手,声音里带着发现宝藏的雀跃。妮妮跑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坡底有株老梅树,枝桠遒劲如盘龙,皴裂的树干上布满青苔,却在顶端开满了红梅,像燃烧的火焰。树下的残雪还未化尽,积成薄薄的一层,红白相映,像幅被时光浸润过的水墨画,连空气里的香都变得厚重起来。
“太好看了,”妮妮蹲在树下,仰头看着花枝,眼里闪着光,“像奶奶故事里说的,老梅树成了精,把春天都藏在枝桠上。”阿哲举起相机,调整焦距时,镜头里忽然多了只停在枝头的麻雀,灰扑扑的身子站在红梅间,像幅灵动的小品。“这样才好,”他按下快门,笑着说,“有花,有雪,有生灵,才是活的春天。”
母亲和父亲并肩走在梅林深处,母亲手里掐着一枝红梅,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她时不时凑到鼻尖闻闻,眼里的笑意像漾开的水波。“你知道吗,”父亲侧头看她,声音轻得像怕惊了梅,“这梅林是早年沈先生和你爷爷一起栽的,当年就种了朱砂梅和白梅,说‘一红一白,像日子里的热和凉,都得有’。”母亲闻言,指尖轻轻抚过梅枝的节疤:“难怪我总觉得这儿亲,原来是有老交情了。”两人相视而笑,阳光穿过梅枝的缝隙,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撒了把金粉。
奶奶坐在梅林边的石凳上,石凳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像块天然的暖石。她解下围巾搭在膝头,看着儿孙们的身影在梅海里穿梭——妮妮的粉袄像朵移动的花,阿哲的蓝衫像片沉静的云,儿子儿媳的身影依偎着,像两枝并蒂的梅。她的嘴角始终噙着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偶尔有花瓣落在她的绒袄上,她也不拂,只当是春送的小礼物。“慢点跑,别摔着!”她朝妮妮喊,声音里的疼惜,比梅香还浓。
“采购啦!”妮妮提着满满一篮梅瓣跑过来,竹篮里的花瓣堆得像座小山,红的、粉的、白的混在一起,还沾着晶莹的露水,香得人头晕。阿哲接过竹篮,入手沉甸甸的,他低头闻了闻,梅香混着妮妮发间的皂角香,让人心里发甜:“回去挑些最艳的做梅酱,拌在馒头里,肯定香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奶奶笑着点头,从兜里摸出块手帕,擦了擦妮妮额角的汗:“再挑些饱满的花苞,酿些梅子酒。用去年的新米酿的酒当基酒,埋在槐树下,留着夏天荷花开的时候喝,解暑又开胃,还带着梅的清冽。”母亲走过来,从篮里捡了片完整的白梅瓣,夹进随身带的诗集里:“这片压成标本,等孩子们来了,给他们看北方的梅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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