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的气息漫过檐角时,冬的最后一缕寒峭便被揉碎在风里了。风里裹着的,是解冻的溪流漫过卵石的清润,是墙根青苔吸饱潮气的软嫩,是邻家梨枝鼓胀花苞的甜香。这股气息掠过小院,老槐树最粗壮的枝桠间,便有新绿悄悄探出脑袋——那是裹着绒毛的芽尖,鹅黄里洇着浅碧,像被晨露吻过的玉,怯生生地扒着褐黑色的枝骨,把春的讯息递向天空。
荷塘早已褪尽冰衣,塘水像被暖阳吻透的琉璃,澄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与游鱼。槐枝的新绿倒映在水里,被风拂出细碎的纹,像谁用蘸了春水的笔,在水面写着朦胧的诗;天边的流云被风扯成薄纱,投在塘里便成了流动的锦,被红鲤的尾鳍轻轻搅散,又慢慢拢成新的模样。塘边的芦苇秆子间,钻出点点新绿,像给塘岸镶了圈翡翠,风过时,便摇着细腰与水里的云影絮语。
小院里的忙碌,是被春叫醒的。阿哲提着木桶往塘里撒草木灰,灰末落在水面,漾开浅褐的晕,像给荷根送去一捧暖。塘水溅湿了他的裤脚,凉丝丝的,他却只顾着笑:“往年这么喂,荷花开得能映红半面天,粉的像姑娘颊上的胭脂,白的能照见人影呢。”说罢又撒一把灰,看灰末沉进水里,仿佛能听见泥里的荷根在轻轻咂摸。
妮妮蹲在塘边石阶上,裙摆沾了点泥,像绣了朵淡褐的花。她捧着青瓷碗,碗里的荷种圆滚滚的,像被月光浸过的玉,壳上还留着去年秋阳的纹路;老荷根裹着褐色的泥,须根细密,摸着糙糙的,却藏着一夏的蛙鸣。指尖抚过荷种,冰凉的瓷碗衬得指尖发烫,眼里的欢喜漫出来:“你看这荷种,鼓囊囊的,定能钻出壮实的芽。”她挑出颗最大的,在掌心搓了搓,仿佛听见壳里藏着春的胎动。
院角竹凳上,母亲和奶奶正择槐芽。槐芽是晨露未干时采的,嫩绿里带着鹅黄,沾着晶亮的水珠,凑近了闻,是清清爽爽的香,像把春天锁进了芽瓣里。母亲掐着芽梗轻轻一掰,嫩得淌汁的便留下,指甲缝里沾着点绿,像镶了翡翠:“等荷芽冒头,槐叶也该舒展开了,到时候煮新茶,配刚烙的槐芽饼,才叫不辜负这春。”
奶奶戴着老花镜,把槐芽择得齐齐整整,芽尖都朝着一个方向,像列队的小兵。“书言在时,最爱这时节种荷,”她声音轻得像落梅,“他说荷是春的灵魄,把种埋进泥里,就像把盼头种进了日子,看着它冒芽、展叶、开花,心里就踏实得很。”露珠从芽尖滚落,在竹匾底积成小水洼,映着她银白的发丝,像落了点春雪,又被阳光镀上金。
父亲捧着木匣子回来时,脚步轻得像怕惊了春。“挑了‘胭脂醉’和‘月溶溶’,”他掀开匣子,里面的荷苗裹着湿泥,芽尖顶着点紫,像姑娘羞怯的胭脂,“花农说这两种最配,粉的艳如霞,白的洁似雪,开在一处,好看得很。”他把荷苗轻放在塘边,指尖碰着嫩茎,眼里的期待像个孩子——去年就念叨着添新荷,如今总算遂了愿。
孩子们的喧闹像群小雀,扑棱棱撞进院来。穿红袄的男孩鞋上沾着黄土,进门就喊:“妮妮姐,我们来种荷!”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捧着竹篮,里面的荷种是她攒了一冬的宝贝:“我要把荷种种在塘中央,让它开最大的花!”小脸上沾着泥,像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小刺猬,眼里的光比春阳还亮。
苏晚踏着槐叶走来,身后跟着画院的孩子们,竹篮里的南方莲种像黑珍珠,裹在湿棉絮里,带着水乡的润。“孩子们说,要让南莲北荷做伴,”她笑着把篮子递给妮妮,眼里的春意漫出来,“像咱们的情谊,南北相依,长长久久。”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抢着说:“老师说北方的荷是大气姐姐,南方的莲是秀气妹妹,她们会亲如一家呢!”
塘边顿时成了孩子们的天地。有的踮脚看碗里的荷种,鼻子快贴到水面;有的伸手摸塘水,凉得咯咯笑;有的数槐芽,小手指点着“一、二、三”,叽叽喳喳像黄莺闹春。穿蓝布衫的男孩突然指着塘底:“小鱼在吃灰末呢!”众人凑近看,果然见几尾红鲤围着灰晕打转,嘴巴一张一合,像在抢食春的馈赠。
众人各司其职,忙得像上了发条的陀螺。阿哲挽着裤脚在塘里清枯草,泥水溅了满身,他却笑得更欢:“这泥黑得发亮,荷根定能扎得深。”他用木耙把淤泥耙得松软,动作轻得像在抚弄婴儿。妮妮和孩子们埋荷种,小姑娘的指甲缝里塞满泥,却举着手喊:“我种的荷要长到云彩里去!”她用小石子在旁边做记号,像给荷芽立了块小碑。
父亲引活水进塘,竹管里的水流“哗哗”唱着春歌。看着塘水漫过新埋的荷种,他眼里的笑像水波漾开:“水活了,荷才长得精神。”母亲和奶奶递工具,给孩子们擦脸上的泥,指尖的暖混着泥的凉,惹得孩子们笑不停。奶奶掏出糖来,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亮:“慢点种,荷芽不急,春日子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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