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过后,风里便藏了清寒,像掺了碎冰的溪水,拂过皮肤时带着细微的凉意。天刚蒙蒙亮,院中的青石板就被一层薄霜裹住了,那霜白得透亮,不像冬日的雪那样厚重,倒像谁把月光碾成了粉,轻轻撒在地上,脚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踩碎了一地的碎玉。晨光爬上墙头时,霜粒折射出细碎的光,把石阶的纹路、砖缝里的青苔都照得分明,连墙角那丛秋菊的花瓣上,都凝着几颗霜珠,颤巍巍的,像缀了串水晶。
老槐树的叶子早就没了盛夏时的油绿,凑近了看,每片叶子的边缘都镶着圈金红,像被夕阳吻过的痕迹。风一吹,枝叶便簌簌地响,不是夏日那种哗啦啦的喧闹,而是轻轻的、带着点不舍的叹息。细碎的槐叶打着旋儿往下落,有的沾在青石板的霜上,白与黄叠在一起,像幅淡彩画;有的落在荷塘的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荡,像一叶叶小小的船。树下的落叶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的轻响,混着霜粒的脆声,像秋在哼着小调。
荷塘里的盛景是真的褪了。盛夏时挤挤挨挨的粉白荷瓣,如今大半枯黄卷缩,像被揉过的绢帕。有的花瓣垂在水面上,边缘已经发黑,却依旧保持着半开的姿态,像倦极了的仙子,懒得抬手拢住霓裳,任裙摆垂进水里;有的早就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荷梗,瘦得像竹签,却依旧亭亭地立着,顶端顶着个干瘪的莲蓬,莲蓬的褐色外壳裂开了缝,露出里面深绿的莲子,风一吹就轻轻晃,像在跟水底的鱼说悄悄话,又像在与夏日的繁华作别。
荷叶也失了往日的精神,不再是能托住水珠的碧玉盘,边缘卷得厉害,像被人用手拧过,黄褐的颜色从叶尖往叶柄蔓延,有的整片叶子都成了焦褐色,却倔强地不肯蜷成一团,依旧撑着半面,像想最后再挡挡风。塘水却比盛夏时更清了,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残荷的影子落在水里,枝枝桠桠的,倒比盛夏的浓绿更有风骨,像谁用墨笔在宣纸上勾了几笔,疏朗又寂寥。
妮妮披着件素色的夹衫,领口绣着几枝淡墨的残荷,坐在竹棚下的藤椅上。藤椅的缝隙里卡着几片槐叶,被露水打湿了,透着深黄。她手里捧着一卷旧诗稿,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是沈书言当年写的秋荷诗。风从棚外钻进来,掀起纸页的边角,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带着槐叶的清香——那香味也变了,没了夏日的青涩,多了点木质的醇厚,像泡了蜜的陈茶。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轻声念着:“留得残荷听雨声。”声音不高,却顺着风飘得很远,像怕惊扰了塘中的残荷。念完抬眼望向塘中,晨光刚好落在一枝半垂的残荷上,枯黄的瓣儿沾着霜珠,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眼底盛着的温柔,像把这秋日的清寒都焐热了,连带着竹棚下的空气,都多了几分暖意。
“妮妮,来帮我收莲蓬。”阿哲的声音从塘边传来,带着点劳作后的微喘。他穿着件浅灰的短褂,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沾着浅浅的泥渍,像是刚从塘边的泥地里拔过什么。脚上的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响,与落叶的“沙沙”声相映。他手里提着个竹篮,竹篮的边缘缠着几圈干荷叶,篮里装着刚摘下的莲蓬,那些莲蓬头饱饱的,顶端的褐色带着点金,像是被秋阳吻过,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褐黄,沉甸甸的,把竹篮的边缘都压得微微变形。
妮妮起身时,藤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在不舍。她走到塘边,裙角扫过垂到地面的槐枝,带起几片枯叶。阿哲递过来一个莲蓬,她伸手接过,指尖触到莲蓬粗糙的表皮,带着秋露的微凉,像触到了秋日的脉搏。“今年的莲子,怕是比往年更饱满些。”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莲蓬,指腹摩挲着那些凹凸的莲房,忽然想起去年此时,阿哲也是这样递来莲蓬,只是那时荷花开得正盛,他的袖口还沾着粉白的花瓣。
她剥开一枚莲蓬,指甲掐进莲房的缝隙里,“啪”的一声轻响,莹白的莲子就滚了出来,带着层浅绿的外衣。她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没有盛夏时的脆嫩,却多了点粉糯的回甘,像把整个秋天的味道都含在了嘴里。阿哲看着她眯起的眼睛,嘴角弯起的弧度比晨光还暖:“后山的泉水涨了,等会儿用新莲子煮羹,加些银耳,肯定甜。”
母亲端着一盘刚蒸好的莲子糕从屋里走出来,木托盘上垫着张新鲜的荷叶,荷叶的边缘已经有些发蔫,却依旧带着清冽的香,连瓷盘的边缘都沾着点绿意。“用新收的莲子蒸的,”她笑着把盘子放在竹棚下的石桌上,瓷盘与石面碰撞发出“叮”的轻响,“加了些冰糖,你们尝尝。”糕点是浅黄的,透着莲子的本色,上面撒了层细细的桂花碎,香得人鼻尖发痒。
奶奶跟在母亲身后,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竹扫帚的枝桠有些磨损,却依旧结实。她走到槐树下,慢慢扫着落叶,枯黄的叶片在扫帚下打着旋儿聚成一堆,阳光落在上面,竟像一捧跳动的金色火焰。“这槐叶落得真快,”她喃喃着,抬手把落在发间的一片叶子摘下来,“前几日还绿着呢,转眼就黄透了。”她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银亮,与金黄的落叶相映,像幅温柔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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