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父亲笑着应,从坛里倒了杯槐果酒,对着月亮举起来,“敬这秋叶,敬这槐荷,敬咱们守着的日子!”
众人都举起杯,青瓷杯与陶碗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酒液里晃着月亮,喝下去,先是槐果的微涩,慢慢就漾开甜来,从舌尖暖到胃里。妮妮喝的是莲子羹,羹里的桂花浮在表面,与月光融在一起,像落了层金粉。她靠在阿哲肩上,看棚外的槐叶被风卷着飘过塘面,叶尖沾着的月光便在水上拖出长长的银线,忽然想起白日里阿哲刻的木牌,便轻声问:“那‘槐黄荷老,诗韵悠长’,刻好了吗?”
阿哲从怀里摸出木牌,月光顺着刻痕淌进去,让那八个字像活了似的。“你看,”他把木牌立在石桌上,与塘里的月影相对,“荷虽老,根在泥里养着劲儿呢;槐虽黄,明年的芽已经在枝桠里藏着了。这诗韵啊,就跟这月似的,落下去又升起来,从来断不了。”
妮妮点点头,伸手去够石桌上的诗笺,想把这话记下来。指尖刚碰到纸页,就被风卷着的槐叶拂了下,痒得她缩回手,却笑了——那风里分明带着槐叶的清香,混着荷塘的水汽,还有炭火的暖,像书言当年说的“阳光的味儿”,原来一直都在。
夜深些时,孩子们都靠在大人怀里睡熟了,小丫头的手里还攥着半块莲子糕,嘴角沾着点白霜似的糕粉。奶奶的呼吸渐渐匀了,铜哨从指间滑落在藤椅的棉垫上,发出极轻的响。母亲把自己的披肩盖在奶奶身上,披肩的里子绣着片荷叶,在炭火的光里泛着暗绿的光。父亲往炭火里添了块炭,火星子跳起来,照亮了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却也照亮了他眼里的笑意。
妮妮和阿哲并肩站在棚边,看塘里的月影。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棵依偎的槐树,枝桠缠在一起。“你看那残荷,”妮妮轻声说,“倒比夏天的荷叶更耐看,像幅墨画。”阿哲握住她的手,指尖的竹屑蹭着她的掌心:“是呢,夏天的荷是浓墨重彩,这秋天的荷,是写意留白,把心思都藏在空白里了。”
正说着,塘里又落了颗莲子,“噗通”一声,惊飞了睡在荷梗上的夜鹭,翅膀扫过水面,带起一串银亮的水珠,落在残荷的枯瓣上,像给墨画点了几颗珍珠。妮妮忽然想画下来,转身回屋取纸笔,阿哲跟在她身后,脚步声轻得像槐叶落地。
竹棚里,只有炭火偶尔轻响,与塘水的轻漾声、槐叶的簌簌声相和。月光漫过窗棂,落在《槐下共暖记》的空白页上,像在等谁写下新的篇章。而荷塘深处,荷根在淤泥里悄悄舒展着须,槐树枝桠里,新芽正攒着劲儿,要在来年的春风里,挣出一抹新绿。这秋夜啊,看似沉静,却藏着说不尽的生机,像杯温在炭火上的槐果酒,初尝是清冽的秋意,细品之下,全是岁月酿的甜。
妮妮铺好宣纸,阿哲研好了墨。她提笔时,月光正好落在笔尖,墨汁在纸上晕开的第一笔,便带着月光的清辉——画的是塘边的老槐树,枝桠间挂着片未落的金叶;树下的石桌上,铜哨挨着半坛酒;远处的残荷梗上,停着只夜鹭,正低头望着水里的月影。画到竹棚时,她特意留了片空白,阿哲笑着蘸了点淡墨,在空白处题了行字:“月浸槐塘秋梦柔,一灯如豆映归舟。”
墨干时,天已微亮,第一缕晨光爬上槐树梢,把叶尖的霜染成了金红。妮妮把画挂在竹棚的墙上,与《残荷秋槐图》并排。风吹进来,两张画的边角轻轻碰在一起,像两个季节在低声说着话。她知道,这秋夜的温柔,会跟着月光、跟着荷香、跟着槐叶的影子,悄悄住进往后的日子里,让每个季节都记得,曾有这样一个夜晚,月浸槐塘,人在梦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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