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枯瘦如柴的手指疯狂抠挖鼎底活动砖四周的缝隙,指甲崩裂,血混着铜锈簌簌剥落。
忽然,他指尖一滞,从砖缝深处,剥下一层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黑皮!
皮面柔韧,内里却密布细若毫芒的微型符文——歪斜、阴蚀,却与顾一白当年在岩壁上刻下的修正倒影图,严丝合缝。
阿朵俯身,指尖悬于黑皮上方三寸。
一股极淡的、带着墨香与铁锈味的波动,悄然渗入她的蛊息烙印。
她终于明白:吴龙早料到他们会找到鼎、找到管、找到心跳。
他根本没在地底设伏,他把陷阱,埋在了“认知”本身。
真正的顾一白,或许此刻正对着错误的光束,启动错误的反炼程序——而他们引以为傲的救援,正在把最锋利的刀,递向他自己的咽喉。
风,忽然停了。
哑油灯芯,在无人触碰的寂静里,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风停得太过彻底,连灰烬都凝在半空,像被冻住的叹息。
阿朵喉间一紧,舌尖骤然刺痛——血珠涌出,滚烫而腥甜。
她未咽,也未拭,只将那一线赤红朝掌中虫壳狠狠喷去!
“嗤——!”
不是灼烧,是活物濒死的痉挛。
那层薄如蝉翼的黑皮猛地一缩,符文如遭雷殛,扭曲、凸起、爆裂!
细碎金芒裹着墨锈飞溅,落地前已化作三道游蛇般的赤线,在焦土上自行延展、交叠、定型——
敲钟!不认!
古篆无锋,却似刀凿入骨。
阿朵瞳孔微震,不是因字意,而是因字形——此三字非刻非写,乃血引虫壳残魂所录,是吴龙设阵时埋进“认知底层”的禁令密钥,更是他唯一不敢明言、只能借伪史掩藏的命门:钟声不响,名即不立;名既不立,真影便无处落锚。
她目光陡然拔高,穿透断梁与烟尘,直刺祠堂方向。
那里,铜钟悬在朽梁尽头,通体褐锈,舌槌早腐成粉,三十年来无人敢触,更无人信它还能鸣。
可此刻,阿朵耳中却响起一种声音——极轻、极沉,仿佛自地脉深处传来,又似从自己心口搏动里渗出:咚……咚……咚……不是钟声,是钟在等一声“承认”,或一声“否认”。
怒哥已扑至灯前。
他左爪尚滴着青灰尸气,右翅却猛然一振,尾羽尖端迸出最后一缕真焰——非炽烈,非灼目,是凤种血脉燃尽本源才肯吐纳的幽金,细若游丝,却稳如天衡。
焰尖轻触哑油灯芯,灯身微颤,灯焰依旧黯淡无光,可就在它悬于小鼎正上方三寸之际——
鼎腹内,竟映出一方幽暗水镜!
不是倒映当前废墟,而是井底!
青铜鼎内壁斑驳,青苔湿滑,顾一白背对镜头,玄袍下摆沾满泥浆,右手已抬起,拇指与食指正捏住一枚温润玉符——符面阴刻“赦”字,笔锋却诡异地向内翻卷,如一张将闭未闭的嘴。
阿朵呼吸一滞。
那一瞬,她脑中炸开三重推演:玉符碎,则鼎内气机逆冲,切断所有反向溯源路径;“赦”字崩解之刻,恰是“名灭自焚阵”启封之机——不是焚人,是焚忆。
三十年来被唤醒的护名物、被记起的稳婆面容、被唤回的婴啼余响……全将化为焦烟,连同阿朵额上七处蛊息烙印一同灼熄。
届时,无人再记得清源村有过守井人,只记得“缄族伏诛,吴氏正统”。
光是诱饵,影是证词。
他们追着光跑,吴龙却把真相,焊死在影子里。
阿朵指尖划过地面陶片,迅疾复刻鼎中倒影格局:玉符方位、鼎纹走向、井壁渗水角度……陶尖划破焦土,发出刺耳刮擦声,每一道刻痕都像在剜自己的记忆。
当第七道弧线收尾,她忽然顿住——那“赦”字玉符下方三寸,鼎腹内壁有道极细裂痕,裂痕尽头,浮着一点几乎不可察的朱砂印,形如歪斜的“否”。
不是“赦”,是“否赦”。
吴龙伪造了赦令,却忘了抹净旧契上被刮去的“否”字残印。
她猛地抬头,望向祠堂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走。”
怒哥双翅一收,焰光敛尽,只剩眼底两簇幽火;老秤筋已将染血的铜钩插进腰带,枯指攥紧;铁秤婆默默拾起铜秤,秤杆垂地,钩尖微微发颤——不是惧,是共鸣。
众人足尖离地未逾三步,远处祠堂檐角,忽有微光一闪。
不是火,不是光,是锈层之下,极其细微的一次起伏——仿佛一口沉埋多年的钟,在无人叩击的寂静里,第一次,缓缓……吸了口气。
铜钟悬在祠堂朽梁尽头,褐锈斑驳,舌槌早腐成粉,三十年无人敢触,更无人信它还能鸣。
可此刻,它在呼吸。
阿朵足尖点地未稳,风已先至——不是吹来,是被吸走。
她额角七处蛊息烙印齐齐一跳,如受无形叩击。
怒哥双翅微张,金焰未燃,颈后翎毛却根根倒竖;铁秤婆枯手一紧,铜秤钩尖青芒骤盛,仿佛整杆秤都听见了那声不该存在的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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