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仪式完成。
她转身,目光扫过怒哥:“去绝壁。”
怒哥没问,只一点头,左翅金焰骤燃,身形已化作一道赤金弧线,撕开雾幕,直扑村后千仞断崖。
那里曾悬过一盏哑油灯——三十年前守井人世代相传的“噤声之器”,灯芯不燃火,灯油不生光,唯以黑蜡封喉,照见名之虚妄。
灯早碎,杆犹存,卡在鹰巢裂隙深处,沾满风霜与陈年蜡泪。
不多时,他掠回,爪中紧攥一根焦黑木杆,末端凝着三滴乌沉蜡泪,硬如墨晶,冷似寒铁。
阿朵接过,陶片残钉在掌心轻转,刃尖一刮,蜡屑簌簌而落。
她将碎末混入新取的灶心土,在青砖上焙烧。
火苗舔舐,无声无烟,只余一缕焦苦气息钻入鼻腔。
灰烬落地,竟自行游走、聚拢、排列——一行倒写的古篆,幽幽浮现:
名不入土,魂不得安。
蓝阿公拄杖而来,枯指抚过那行字,喉结滚动,良久才哑声道:“守井族葬律……不是咒,是律。凡被夺名者,骨不可入坟,须焚于灶中,使名随烟散,魂方得脱枷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打谷场上堆叠的九具虫尸、祠堂废墟里尚未清理的灰堆、还有葛兰腕上那道搏动如活的青痕,“他们不是死了……是‘名’还吊着一口气,等着有人替它下葬。”
话音未落,山道尽头扬起尘烟。
顾一白来了。
他肩扛一口青铜釜,釜身斑驳,口沿崩缺,内壁却刻满细密齿痕,如同巨兽咽喉。
最骇人的是釜底——一道暗孔,正与老秤匠手中腐木牌断裂处严丝合缝。
他步履沉稳,泥靴踏过焦土,竟不陷分毫,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早已丈量好的命格节点上。
他将釜置于打谷场中央,朝老秤筋颔首。
老人枯手微颤,却稳如磐石,将木牌残片缓缓推入釜底孔位。
咔哒。
一声轻响,如锁舌归位。
釜身震颤,内里传出窸窣之声,继而轰然涌出大量炭化纸屑——全是户籍册残页!
但每一页都诡异地烧去了名字栏,只余出生时辰、接生婆手印、脐带剪断时刻……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顾一白拾起一页,指尖点向右下角:“酉时三刻。”
又一页:“子时初更。”
再一页:“寅正二刻。”
他抬眼,声音不高,却如刀劈开死寂:“他们不是乱挑的。只选时辰对的——那些胎息与地脉潮汐共振的瞬间,魂最软,名最易割。”
阿朵静听,眉心三道血痕未干,却已不再渗血。
她转身走向村中最大灶膛——那口曾煮过百家饭、熬过百味药、也焚过百张户籍的巨灶。
灶膛幽深,内壁积着厚厚一层黑釉,像凝固的夜。
“无名祭。”她开口,声如磬击,“今夜子时,焚尽所有‘被写下的痕迹’。”
无人围观。
她只带三人:葛兰抱陶罐,怒哥持凤翎为引,铁秤婆捧缄口膏渣,三人立于灶口两侧,如三尊守火石像。
陶罐入膛,火起。
不是橙红,是靛青,冷焰无声吞没罐体。
罐身迅速膨胀,陶胎发出刺耳呻吟,裂纹蛛网蔓延。
突然——
罐口爆开一团黑烟,浓稠如墨,翻滚聚形,竟凝成一张扭曲人脸,五官未定,唯有一张巨口开合嘶吼:“还我名字!!!”
风骤起,吹得众人衣袍猎猎,可那声音却只在耳骨深处炸响,震得葛兰耳膜沁血。
她没退。
只是缓缓抬手,将怀中那根哑油灯残杆,轻轻投入烈焰。
火舌猛地蹿高三尺,青焰转赤,又瞬息化为纯白。
她俯身,唇近火口,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却字字如钉,凿进燃烧的寂静里:
“你还想要……是因为你还不懂——”
火光映亮她眼中未落的泪,也映亮她腕上那道青痕正悄然褪色。
“没了名字的人,才不会再被抢。”
话音落,白焰一收。
灶膛内,唯余一捧灰。
灰未散,静静卧在灶底,如初雪覆地。
而远处祠堂废墟,老秤筋独坐于残垣阴影里,枯手按着膝头,目光低垂——他脚边,一道细微地缝正缓缓张开,一缕极淡的绿丝,悄然探出头来,微微一颤,随即朝着村东方向,无声蠕动。
目标明确。
尚未焚烧的最后三户人家。老秤筋没动。
他枯坐于祠堂断梁投下的阴影里,脊背如锈蚀的铁弓,却绷着最后一寸未折的韧劲。
脚边那道地缝正无声张开,细如发丝的绿意探出头来——不是草芽,是活的脉络,是吴龙残念借地气织就的“名之根须”,正一寸寸朝村东爬去:麻三家、铁匠铺后巷、葛兰家西厢……最后三户尚未焚尽户籍的人家。
他喉结上下一滚,却发不出声。
守井人世代缄口,连咳嗽都得咽回去。
可此刻,他指腹在膝头摩挲三下,动作缓慢得像在丈量生死刻度。
袖中滑出一方褪色布帛——守井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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