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日,辰时初刻。
深秋的晨光,惨白而稀薄,勉强穿透州牧府内殿厚重的窗帷,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隔夜熏香的甜腻,以及一种肉体与精神双重腐朽的气息。
刘璋坐在案前,身上那套诸侯朝服穿戴得异常整齐,甚至有些过分端正——玄衣纁裳,九章纹饰,金钩玉带。这身衣服他已多年未穿,此刻套在他枯槁的身体上,显得空空荡荡,像一副华贵的衣架。他的头发被精心梳拢,戴上进贤冠,脸上甚至还薄薄敷了一层粉,试图掩盖那挥之不去的蜡黄与死气。但这一切精致的装扮,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具被精心妆点过、即将入殓的尸首。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案几正中那方打开的锦盒。盒内红绸衬底上,静静卧着益州牧的银印,和调兵遣将的虎符。印纽上的龟钮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银辉,仿佛一只沉睡的、即将随主人一同死去的灵物。
张松侍立在侧前方三步之外,微微垂首,姿态恭敬,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压抑不住的灼热光芒。他手中捧着一卷展开的帛书,上面墨迹淋漓,写满了“为百万生灵计”、“顺应天命”、“罢兵息战”等冠冕堂皇的辞藻。文书的末尾,留着一片空白,只等那方银印落下。
谯周、以及另外两名被张松拉拢的重臣,也肃立在稍远处,屏息凝神。殿内除了他们,只有两名刘璋最贴身、也早已被张松控制的老宦官,垂手侍立在阴影里,如同两具没有生命的傀儡。
“主公,”张松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此乃万全之策。印信一落,使臣即刻出城。曹公仁德,必践前言。如此,主公可保宗庙于长安,公子可得富贵于新朝,满城军民可免刀兵之祸。此乃莫大功德。”
刘璋的手指动了动,伸向锦盒中的银印。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那金属时,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印很沉,沉得仿佛托着他二十七年的岁月,托着父亲刘焉的期望,托着整个益州山河的重量。
“孤……”他的喉咙干涩,发出嘶哑的气音,“孤……真的能保得住循儿、阐儿吗?”
“必能!”张松立刻保证,语气斩钉截铁,“晋王乃信人,曹公亦重然诺。李严、严颜,前例昭昭。主公乃主动归顺,又非战败被擒,礼遇必在李严之上!”
刘璋的眼神空洞地移向那卷帛书,又仿佛透过了帛书,看到了城外的连绵营寨,看到了街道上的饿殍,看到了悬挂在城门上的头颅……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罢了,罢了……挣扎无用,徒增伤亡。父亲,孩儿不肖,守不住您的基业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紧紧握住了那方银印。
张松的呼吸瞬间急促,捧着帛书的手,几不可察地向前送了半寸。
就在那方银印即将沾上朱泥,落向帛书空白处的电光石火之间——
“报——!!!”
一声凄厉至极、混杂着怒吼与兵刃撞击的嘶喊,如同惊雷,猛然炸裂在死寂的殿门外!
“主公!主公不可——!!!”
“拦住他!快拦住他!!”
“挡我者死——!!!”
砰!轰!
厚重的殿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纷飞中,一道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身影,踉跄却又无比迅猛地闯了进来!正是黄权!
他的头盔不知去向,头发披散,脸上、身上溅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他人的鲜血,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半身战袍。他手中那柄古朴的长剑仍在滴血,显然是一路拼杀进来的。在他身后,殿门外的玉石台阶和回廊上,已倒伏着七八名试图阻拦的东州兵和宦官的尸体,鲜血正顺着石阶缓缓流淌。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殿内所有人魂飞魄散!
张松惊得连退三步,手中的帛书差点脱手。谯周等人面无人色,瑟瑟发抖。两名老宦官更是吓得瘫软在地。
刘璋握着银印的手僵在半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如同血人般的黄权,一时间竟忘了恐惧,只剩下极度的震惊。
“黄……黄权!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禁宫,持械惊驾!”张松最先反应过来,色厉内荏地尖声喝道,同时向阴影中的宦官使眼色。
“奸贼!闭上你的狗嘴!”黄权猛地转头,血红的双眼如同受伤的猛虎,死死盯住张松,那目光中的杀意与决绝,让久经宦海的张松也不由得心底一寒,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
黄权不再看他,一步一个血脚印,踉跄却坚定地走向御案。他无视了殿中所有人,目光只锁在刘璋身上,锁在那方即将落下的银印上。
“主公——”他嘶声喊道,声音因力竭和激动而破裂,却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此印落下,先主毕生心血,益州千里山河,我蜀中百万军民二十七载奉养,便尽付东流!您便是刘氏千古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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