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日,寅时末刻。
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压在成都上空。风停了,连虫鸣都早已绝迹,整座城池陷入一种近乎死亡的绝对寂静。只有州牧府宫墙内外,还残留着些许动静——那是甲叶极轻微的摩擦声、靴底踏过青石板的沙沙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宫墙东南角,那片因早年雨水坍塌而修补过的墙体附近,战斗早已结束。
战斗发生在大约子时与丑时之交,短暂、激烈、且完全一边倒。
当黄权率领他最后一百三十八名死士,借助夜色的掩护和记忆中的薄弱点,悄无声息地翻越宫墙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内部空虚与猝不及防,而是孟达精心布置的三重罗网——暗处蓄势待发的强弩,埋伏在廊柱后的刀斧手,以及迅速封堵退路的东州兵精锐。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屠杀。黄权的人马刚刚落地,还未完全集结,弩箭便如同毒蛇般从阴影中窜出!第一轮齐射就放倒了二十余人。紧接着,伏兵四起,刀光剑影在狭小的庭院中疯狂闪烁。黄权的部下爆发出最后的勇悍,他们结成圆阵,拼死抵抗,试图向记忆中的内殿方向突进。但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太多了,装备和体力也远胜于他们这些饥疲交加、伤痕累累的残兵。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黄权死士被数杆长矛同时刺穿,颓然倒地后,庭院里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汩汩流淌的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孟达从阴影中缓缓走出,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啪嗒”的轻响。他脸上带着一丝残忍的满足,扫视着这片修罗场。他损失的兵力微乎其微,而黄权这支最后的抵抗力量,已彻底烟消云散。
“清理干净。”孟达对身后的亲卫吩咐,声音冰冷,“尸体拖到后面废殿集中,血迹用土掩盖。天亮之前,这里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将军,黄权……”一名部将指着庭院中央。
在那里,黄权背靠着一根廊柱,单膝跪地,手中那柄古朴的长剑深深插入地面,支撑着他没有倒下。他的身上至少插着四支弩箭,胸前、腹部更有数处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几乎染红了他残破的甲胄和身下的地面。但他依然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内殿的方向,瞳孔中的光芒已然涣散,却固执地不肯熄灭。那柄刘璋所赐的华贵佩剑,依旧系在他的腰间,剑鞘上也溅满了血污。
孟达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探了探鼻息——极其微弱,已是弥留之际。
“倒是个硬骨头。”孟达啧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随即被冷酷取代。他站起身,挥了挥手:“一并拖走。别让他死在这里,晦气。”
两名士卒上前,粗暴地将黄权架起。就在他们触碰到他的瞬间,黄权那原本涣散的瞳孔似乎猛地收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含混不清的声音,仿佛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涌出一大口暗红的血沫,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尸体和垂死者被迅速拖走。更多的士卒提着水桶和沙土进来,开始冲刷地面,掩盖血迹。一切都在沉默而高效地进行着。当东方天际渗出第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时,这片庭院除了墙角尚未洗净的些许暗红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已基本恢复了“整洁”。昨夜那场惨烈的最后一搏,仿佛只是这座巨大宫殿某个角落一场无声的噩梦,醒来便了无痕迹。
宫墙外,张松安插的眼线将“隐患已除”的消息迅速传递回去。
宫墙内,最后的障碍被扫清。
黎明,终于无可阻挡地到来。灰白色的光线,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宫墙的脊兽,漫过空旷的广场,漫过州牧府那高大森严、此刻却显得无比脆弱的朱漆宫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是围城的第十一日。
也是益州刘氏政权,最后的一天。
辰时初刻。
天色已然大亮,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阳光难以穿透,只将天地间染成一片惨淡的昏白。深秋的寒意凝结在空气中,呵气成霜。
州牧府巍峨的正门前,气氛肃杀而诡异。
孟达的三百东州兵精锐,全副武装,列成森严的阵势,将宫门前的广场完全控制。他们背对宫门,面朝外,手持长矛盾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街道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正在向这边汇聚的更多东州兵以及……一些穿着低级官吏服饰、神情惶惑不安的人。这些是被张松、法正以“主公紧急召见”或“商议要事”为名,“请”来的城中尚未完全表态或可能怀有异心的官员。他们被“客气”地引导到广场一侧,处于东州兵的“保护”之下,实际上是被集中看管起来。
宫门尚未开启。那两扇厚重的、包着铜钉的朱漆大门紧紧闭合,如同巨兽沉默的嘴。
门内,是另一番景象。
以张松、谯周为首,数十名已经彻底投靠的文武官员,按照品级高低,整齐地排列在通往正门的白玉甬道两侧。他们大多穿着正式的朝服冠戴,尽管许多人面色疲惫,眼中带着血丝,但神情却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以及刻意维持的庄重。没有人交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甬道尽头,那扇即将开启的宫门,以及……站在最前方等候的几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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