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一年四月初五,朱提郡汉军大营。
晨雾未散,营中已是一片肃杀。自辕门至中军大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有士卒皆着全甲,手持兵器,面向营中大道肃立。大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立一面白幡,幡上以浓墨书写一个斗大的“奠”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中军大帐前,已筑起一座三丈见方的祭坛。坛分三层:底层铺黑土,象征大地;中层撒白盐,喻示净洁;顶层覆青松枝,取义长青。坛中央,孟达的灵柩停放在松枝之上。棺椁以朱漆涂就,棺盖未合,孟达身着崭新将军铠甲,面容经过整理,虽苍白却安详。那柄曾陪伴他征战多年的长枪,横置胸前。
辰时正,号角长鸣。
诸葛亮自大帐中走出。他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素白深衣,外罩玄色大氅,头戴进贤冠,手持象牙笏板。蒋琬、费祎紧随其后,皆着素服。颜良、文丑、严颜、李严等将领分列祭坛两侧,甲胄外亦罩白麻。
三军寂静,唯闻风声幡响。
诸葛亮缓步登坛,立于灵柩前。他先向灵柩三揖,而后转身,面向黑压压的军阵。
“今日,我等在此,送孟达将军最后一程。”他的声音不大,却因内力灌注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将军生前有过,违令冒进,致损兵折将,此过不讳。然将军临终,率亲兵断后,身被十余创犹死战不退,保全数百袍泽性命,夺回阵亡将士遗体,此功不朽!”
他展开一卷帛书,朗声宣读:
“晋王敕令:原益州军副都督孟达,虽有过失,然忠勇可嘉,临难不苟,力战殉国。追赠‘讨虏将军’,谥曰‘刚毅’。赐钱百万,帛千匹,荫一子为郎。阵亡将士,皆厚加抚恤,伤残者养其终身。钦此——”
“谢大王隆恩——!”数万人齐声回应,声浪在山谷间回荡。
诸葛亮将帛书供于祭案,取过三炷香,就火点燃,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雾中盘旋不散。
“孟达将军,今日一别,阴阳永隔。望将军英灵,佑我王师,早定南中,以慰将军及阵亡将士在天之灵!”诸葛亮深揖到底。
随后是众将祭拜。严颜老泪纵横,颤巍巍上香:“子度……老夫未能护你周全……”李严神色复杂,上香时低语:“走好。”颜良、文丑虽与孟达不睦,此刻亦郑重行礼——军中汉子,最敬重敢战敢死之人。
最后是全军遥祭。三军将士单膝跪地,齐声高呼:“送将军——!”
呼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祭礼毕,诸葛亮并未让众将散去。他站在祭坛上,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缓缓开口:
“孟达将军用性命,为我们换来三条教训。”
“第一条,军令如山。”诸葛亮声音转冷,“凡违令者,无论功过,必受严惩。孟达将军前有功而后有过,功过不能相抵,故生前受贬,死后追赠。此例一立,望诸君谨记。”
众将肃然。
“第二条,南中之战,非同寻常。”他走下祭坛,来到一旁临时搭建的木台前。台上放着几件从蜻蛉泽带回的战利品:一副藤甲,几支毒箭,还有一块从沼泽中取出的、满是腐殖质的泥土。
诸葛亮拿起藤甲,以佩剑用力劈砍。剑刃在藤甲上留下白痕,却难入分毫。“此甲,以百年油藤经特殊工艺制成,轻便坚韧,刀箭难伤。蜻蛉泽一战,我军伤亡过半,皆因此甲。”
他又拿起毒箭:“此箭镞淬以蛮族秘毒,见血封喉,无药可解。”最后指向那块泥土,“蜻蛉泽之地,表面为草甸,下为深淤,人马陷之即没。此三者——藤甲、毒箭、沼泽,便是南中蛮军依仗。”
他放下藤甲,环视众将:“故第三条教训:欲破南中,需以智胜,以巧胜,以心胜,而非仅恃勇力。”
言罢,他转身回到大帐前的高台,声音陡然提高:
“传令!”
蒋琬、费祎展开早已备好的绢册,姜维执笔记录。
“第一,整编军制。”诸葛亮语气果决,“原孟达所部残兵一千二百人,悉数打散,编入各营。其中三百善射者编入文丑将军弩营,四百善山地奔走者编入张嶷、马忠山地营,余者补入各营缺额。自此,军中再无‘孟达旧部’,只有‘平南军’!”
此言一出,严颜、李严等益州将领面色微变。打散孟达残部,意味着彻底瓦解蜀中旧有派系,从此所有益州军都将真正融入新朝军队体系。这是根本性的变革。
“第二,论功行赏,拔擢英才。”诸葛亮继续,“蜻蛉泽一战,虽败犹有勇者。向宠、霍弋二将,率敢死队护伤员突围,身被数创不退,擢为校尉,各领一营。王冲戴罪立功,编入敢死营,若后续作战有功,可复旧职。”
向宠、霍弋出列跪谢。二人皆二十出头,年轻的面庞上既有激动,亦有沉痛——他们亲眼见证了太多死亡。
“第三,明确职司,各尽其责。”诸葛亮目光扫过众将,“颜良、文丑二位将军,为全军战术核心,总领攻坚破阵之责。凡正面接战、摧锋陷阵,皆由二位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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