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日,寅时三刻。
建业宫城的朝钟在寒风中响起,声音沉重而迟缓,一声接一声,像是为谁敲响的丧钟。宫门前,官员的车马列成长队,却听不到往日的寒暄谈笑。每个人都低着头,步履匆匆,黑色官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融成一片移动的阴影。
正殿内,七十二盏铜灯全部点燃,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殿柱上昨夜匆匆挂起的白幡尚未取下,在穿堂风中无声飘荡。文武官员按品级分列左右,左侧文臣,右侧武将,中间是九级玉阶,阶上那张紫檀木鎏金宝座此刻空着。
张昭站在文臣首位,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他身后,顾雍、张紘等江东老臣个个面色凝重。对面武将行列里,程普、韩当两位老将因伤未至,站在首位的是满脸胡茬、眼带血丝的凌统——他是昨日深夜才从鄱阳湖前线赶回的。徐盛、朱然、朱桓、丁奉等少壮将领依次排列,人人腰佩长剑,甲胄未卸。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长江隐隐的涛声。
“主公驾到——”
内侍尖锐的唱喏声打破沉寂。所有官员齐齐跪拜,额头触地。孙权从后殿走出时,脚步有些虚浮。他换上了一身玄色绣金纹的朝服,头戴九旒冕冠,但苍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昭示着这位江东之主已两夜未眠。
他在宝座上坐下,抬手示意众臣平身。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左侧空着的一个位置上——那是周瑜的位置。以往朝会,周瑜总是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每当孙权看过去,他总会微微点头,眼神里是让人安心的笃定。
现在那里空了。
“开始吧。”孙权的开口,声音嘶哑。
短暂的沉默后,张昭向前踏出一步。老臣手持玉笏,深深一揖,花白的胡须在胸前颤动。
“主公,”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老臣有本要奏。”
“讲。”
张昭直起身,却没有看孙权,而是望着殿顶的藻井,仿佛在从那繁复的图案中寻找勇气:“鄱阳湖一战,我军水师精锐折损过半,楼船尽毁,粮仓被焚十二座。此战之败,非将士不用命,实乃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北军三路并进,东路荀攸二十万大军已抵濡须北岸,中路袁绍亲率二十二万虎狼之师陈兵江陵,西路诸葛亮十万奇兵出三峡。而我江东,能战之兵不足十五万,粮草仅够三月之用。此诚存亡危急之秋也。”
殿内气氛更加压抑。张昭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但把这些事实赤裸裸地摆在朝堂上,就像在所有人的伤口上撒盐。
“长史有何建议?”孙权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张昭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心底憋了两天的话:“老臣以为……当遣使议和。”
“轰——”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议和”二字真的从张昭口中说出时,殿内还是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文臣队列中,不少人低下头,武将那边则瞬间炸开了锅。
“议和?张长史是要我们投降吗?!”凌统第一个站出来,年轻的脸上满是愤怒,“大都督尸骨未寒,鄱阳湖三万将士的血还没流干,你就在这里说议和?!”
张昭没有看凌统,仍然面向孙权:“非是投降,乃是缓兵之计。我可遣使往许都,表示愿去尊号,称臣纳贡,割让江北诸郡。如此,或可换取北军暂缓攻势,为江东赢得喘息之机——”
“喘息?”徐盛冷笑一声,从武将队列中走出,“张长史以为袁绍是三岁孩童?幽州之战他如何对待公孙瓒,中原逐鹿他如何处置曹操,长史难道不知?去王号、称臣纳贡?只怕使者人头落地之日,就是北军渡江之时!”
“徐将军!”顾雍终于开口了。这位以沉稳着称的吴郡名士,此刻脸色也很难看,“难道要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让江东百万百姓玉石俱焚吗?”
“不战而降,与玉石俱焚何异?”朱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我朱然世受孙氏厚恩,宁可战死沙场,绝不跪着求生!”
“战死沙场容易,可战死之后呢?”张紘也站了出来。这位与张昭并称“二张”的老臣,声音里满是悲凉,“主公,诸位将军,请睁眼看看现实吧!鄱阳湖败了,水师没了,江北守不住了!我们现在议和,还能保住江东六郡,保住孙氏宗庙。若等北军渡江,只怕……只怕连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了!”
文臣队列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许多来自北方的士族官员——他们当年为避战乱南渡,如今最怕的就是战火再起——纷纷出列,跪倒在地:
“主公,张公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啊!”
“江东再也经不起一场大战了!”
“请主公为百万生灵计,暂避锋芒!”
“放屁!”
一声暴喝压过了所有声音。众人转头,只见武将队列末尾,一个身材矮壮、满脸络腮胡的将领大步走出。是丁奉,今年才二十八岁,因在战役中率死士救出孙权而崭露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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