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日,巳时初刻。
建业城西的石头津码头,昨夜一场薄雪覆盖了栈桥和船只。江面上浮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叶轻舟在晨雾中悄然靠岸,船头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身披素白大氅,内着青灰色儒衫,头戴纶巾,腰悬长剑。他面容清癯,眉眼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只是眼底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这便是陆逊,字伯言,吴郡陆氏子弟,周瑜临终前指定的接班人。
身后两人,一是中年文士打扮的幕僚,背着书箱;另一是个精悍的年轻卫士,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公子,到了。”船夫低声说。
陆逊点点头,踏着跳板上岸。码头上早有马车等候,驾车的是个精瘦的老兵,见陆逊下船,连忙上前行礼:“大都督命末将在此等候。请上车,主公在宫中候着。”
听到“大都督”这个称呼,陆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躬身钻进车厢。
马车沿着秦淮河岸的石板路前行。陆逊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座江东的都城。街道两旁店铺大多关门,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也是行色匆匆。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白幡——有些是为周瑜,有些是为陈武,还有些是为自家在鄱阳湖战死的子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末日将至的气息。
“公子,”同车的幕僚低声问,“今日朝会,张昭等人必定发难,您可想好对策?”
陆逊放下车帘,淡淡道:“想好了。”
“可是——”
“没有可是。”陆逊闭上眼睛,“周公瑾用性命为我铺了路,鲁子敬用临终谏言为我正名。若今日我还不能说服主公和朝堂,那就证明他们二人都看错了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马车驶过朱雀桥,穿过繁华不再的市集,终于抵达宫城。守门的羽林卫验过令牌,放车驾入内。陆逊在承天门前下车,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宫墙。
这座宫殿,他只来过三次。第一次是十五年前,跟随叔父陆康来朝见孙策;第二次是七年前,以吴郡计吏的身份来报送粮册;第三次就是今日。
每一次来,心情都不同。
“陆将军,请随我来。”一名内侍早已等候多时。
陆逊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跟着内侍走上长长的宫道。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廊里回荡,两旁值守的士兵都投来复杂的目光——好奇、怀疑、期待,还有敌意。
承运殿到了。
殿门打开时,陆逊看到了一幅他此生难忘的景象。
正殿内,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所有人都站着,没有一个人坐着。正中的玉阶上,孙权一身玄黑朝服,头戴九旒冕冠,正襟危坐。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那是属于江东之主的眼神。
陆逊走到殿中央,跪下行大礼:“臣陆逊,拜见主公。”
他没有自称“末将”,而是称“臣”,因为严格来说,他现在并无正式官职。
“平身。”孙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
陆逊起身,垂手而立。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几十道目光钉在他身上,像针一样。
“陆伯言,”孙权开口,“周公瑾临终前,命你暂摄军事。此事,你可承认?”
“臣承认。”
“那你可知,未经主公任命,擅自执掌兵权,是何罪过?”这次说话的,是站在文臣首位的张昭。
陆逊转身,面向张昭,不卑不亢:“张公所言甚是。按律,擅权者当斩。”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谁也没想到,陆逊会如此干脆地认罪。
张昭也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既然自知有罪,为何还要为之?”
“因为鄱阳湖战败,三军无主,军心涣散。”陆逊的声音清晰而稳定,“若当时无人站出来统率残部,组织撤退,只怕现在退回柴桑的不是三万将士,而是三万溃兵。若让北军趁胜追击,只怕此刻他们已经在建业城外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周公瑾命臣暂摄军事时,说了一句话:‘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主公怪罪,一切罪责,瑜一人承担。’如今公瑾已逝,这罪责,自然该由臣来承担。”
说完,他再次跪下:“臣陆逊,擅权之罪,请主公惩处。”
殿内一片寂静。
孙权看着跪在殿中的那个白衣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想起了鲁肃临终前的话:“陆伯言之才,十倍于肃。公瑾识人,必不有误。”
“起来吧。”良久,孙权说,“公瑾遗命,子敬谏言,都证明你当时所为是不得已。此事,不再追究。”
“谢主公。”陆逊起身。
但张昭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老臣向前一步,沉声道:“主公宽仁,不计前过。但大都督之位,关系江东存亡,岂能儿戏?陆伯言年方三十,此前最高只任过郡丞,从未独当一面。如今要将江东十五万将士的性命托付于他,老臣……实在难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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