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比回廊更加湿润清冷,带着更浓郁的深海气息,但并不憋闷,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感。
办公室的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黑色曜石打磨而成的弧形书桌。书桌后,坐着一位男性。
他穿着一身样式古朴、没有任何装饰的深灰色长袍,灰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束起,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如同岩石雕刻般面无表情的脸。他的眼眸是比周围水晶墙壁更深的、近乎墨黑的蓝色,此刻正低垂着,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份厚厚卷轴上。他手中握着一支看似普通、笔尖却闪烁着暗红光泽的羽毛笔,正在卷轴上流畅地书写着。每一次笔尖落下,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裁决命运的沉重感。他周身弥漫着一股无形低气压,让整个房间的中心区域都仿佛更加凝滞冰冷。
正是厄喀德那。传说中司掌深海之谜、规则与严苛教导的古神。
而在房间另一侧,靠着一面巨大水晶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稍小、材质像是某种洁白温润贝壳的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位女性。
她身着海蓝色与月白色交织的飘逸长裙,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海藻般自然披散,发间点缀着几枚小巧的、散发微光的珍珠。她的面容美丽而柔和,带着一种历经无尽岁月的宁静,但此刻,那双与厄喀德那同色、却显得更加灵动深邃的深蓝眼眸中,正流露出淡淡的无奈与烦躁。她纤细的手指正在面前一块悬浮的、散发着水波光纹的魔法石板上点点划划,石板上显现出各种奇形怪状的深海生物三维图像和密密麻麻的注解文字,但她似乎很不满意,不时轻轻摇头,叹气,然后抹去重画。
这是欧申那斯。司掌深海生命、潮流与变幻的古神,厄喀德那的妻子。
两位古神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对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小不点“视而不见”。但门既然开了,显然就是一种默许。
艾莉西娜狠狠咽了口唾沫,回头用眼神示意伙伴们“跟上,别怕”,然后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轻轻推开那扇对她而言过于沉重的门,率先迈步,踏入了这片属于神只的领域。
其他人在艾莉西娜的带领下,也屏着呼吸,鱼贯而入,自动在门口排成了一排,像一群等待检阅(或者说审判)的士兵,连最跳脱的贝丝和一贯冷静的里昂都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
房间里的低气压和深海般的宁静,让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派普化作的水渍,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口地毯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潮湿。
艾莉西娜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在微微发抖。她看着书桌后那位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和“你论文写得很烂”气息的厄喀德那导师,又看看旁边那位虽然看起来温和些、但明显也处于“工作不顺”状态的欧申那斯导师,心里那点鼓起的勇气正在飞速漏气。
这气氛…好像…不太适合提“整蛊”这种不正经的事情啊?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艾莉西娜再次深呼吸,用尽全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乖巧、最纯良、最“好学生”的笑容,向前迈出一步,清了清嗓子,用她最甜美、最恭敬的声音开口道:
“厄喀德那导师,欧申那斯导师,下午好。冒昧打扰,我们是三年级迷你星光突击队的成员,我是艾莉西娜·光瞳。我们…我们有一件非常重要,并且…嗯…可能比较…有趣的事情,想向二位导师请教,不,是汇报!”
她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回音。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片沉寂。
厄喀德那头也没抬,手中的暗红羽毛笔依旧稳定地在卷轴上划过,留下一个个铁画银钩、令人望而生畏的红色批注——“逻辑链断裂,论据不足,结论草率”。他周身的低气压似乎更重了。
欧申那斯倒是停下了在石板上的涂画,抬起那双深蓝的眼眸,看向了门口这群紧张兮兮的小家伙。她的目光在艾莉西娜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其他人,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总算有点别的东西可以看看了”的微光,但很快又被一丝无奈取代。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旁边全神贯注于“批判”工作的丈夫,又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对艾莉西娜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但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艾莉西娜的额头开始冒汗了。这…这跟她预想的开场完全不一样!古神夫妇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到让她不知所措。她准备好的那些“精彩开场白”和“计划亮点陈述”,一下子全卡在了喉咙里。
她身后的伙伴们也明显更紧张了。艾米莉亚几乎要躲到贝丝身后去。吱吱的探测仪器发出了轻微的过载嗡鸣,被他手忙脚乱地关掉。
就在艾莉西娜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继续时——
“嗝。”
一个极其轻微、但在绝对寂静中却异常清晰的、带着水汽的饱嗝声,从房间某个角落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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