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对这番“美化”毫无所觉、只咂了咂嘴似乎梦到了什么的洛德拉姆,继续面不改色地说道:“兄长闻之,深以为然。又虑及院长酒意上涌,恐其明日记忆有失,未免院长一番体恤之心被埋没,也为了不辜负熔铁亲王一番款待(他特意强调了‘款待’),便力主即刻前来,请院长当众明言,以安学子之心,也全院长爱护之意。只是院长醉后,空间坐标略有偏差,误入此间,惊扰导师,实在非我等所愿。”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一场荒诞的、疑似胁迫醉鬼的闹剧,硬生生说成了院长酒后吐真言、关心学生、凯兰急公好义、他本人无奈陪同的“佳话”。既全了洛德拉姆的面子(虽然他现在可能不需要),又解释了凯兰的鲁莽,还把“撕裂空间闯入”轻描淡写成“坐标偏差”。
孩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院长真的会“忧心”他们的作业太多?),但巴尔克亲王说得太真诚、太有道理了,由不得他们不信……或者说,由不得他们不去相信这份“奇迹”。
但莉维娅是何等人物。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锐利得能洞穿最精巧的谎言。她一眼就看穿了巴尔克这番漂亮话底下,那毫不掩饰的、对学院规则的挑衅和袒护。什么酒后真言,什么体恤学子,什么坐标偏差……全是借口!根本就是凯兰这个混不吝的老泰坦,借着酒劲(或许还有巴尔克的推波助澜),强行把醉得迷糊的洛德拉姆拖过来,用最粗暴的方式,打断她的惩戒,给这帮无法无天的小鬼擦屁股!
怒火,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怒火,在她胸中升腾。但她的表情反而更加平静了,平静得可怕。她知道,此时此刻,在洛德拉姆亲口说出“没作业”(尽管是醉话)、凯兰和巴尔克两位重量级人物“见证”并强行坐实的情况下,她若再坚持执行“地狱特训”和“十倍作业”,就等于公开违逆院长的“口谕”(哪怕这口谕来得如此可笑),同时得罪北境之王和熔铁亲王。
这不仅仅是几个学生作业的问题了,这已经上升到了学院管理权、规则神圣性、以及她个人权威与院长(及其“朋友们”)意志的直接冲突。
她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依次刺向凯兰、巴尔克,最后落在洛德拉姆那张酣睡的、还带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她的声音更加平静,也更加冰冷:“院长的‘体恤’,我收到了。不过,校有校规。寒假作业,是早已布置、明令要求完成的教学任务。如此当众……儿戏般取消,恐难以服众,亦有损学院规章的严肃。”
她在“儿戏”两个字上,加了极其轻微的、却足以让人听出的重音。
凯兰一听,眉毛立刻竖了起来,铜铃大的眼睛一瞪:“儿戏?莉维娅导师,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老洛可是星穹学院的院长!他说的话,就是规矩!他亲口说的‘没作业’,那就是没作业!怎么,院长的话都不算数了?那这学院到底谁说了算?”
他这话说得蛮横,却直指核心——院长的权威。在这所学院里,洛德拉姆的意志,理论上就是最高意志。
巴尔克轻轻拉了拉凯兰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对莉维娅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亲王的微笑:“莉维娅导师的担忧,不无道理。学院规章,自然重要。不过,院长此刻所言,虽是酒后,却也未必不是平日所思所虑,借着酒意抒发罢了。体恤学生,酌情调整课业,亦是院长职权所在。至于服众……”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那群依然处于石化状态的孩子,“我想,同学们历经此事,必能深切体会院长苦心与课业之不易,日后自当更加勤勉,以报院长宽容之恩。不是吗,孩子们?”
最后一句,他是对着孩子们说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淡淡威压。
孩子们如梦初醒。
艾米莉亚第一个反应过来,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无比的诚恳:“对对对!亲王殿下说得对!我们一定深刻反省!一定珍惜院长的爱护!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艾莉西娜也赶紧跟上,翠绿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是的!我们知错了!我们一定把这次熔铁之行的见闻和感悟,牢牢记在心里,用在以后的学习上!比写作业有用多了!”
里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中恢复理智,沉声道:“院长体恤,我等感激不尽。日后定当严于律己,不负期望。” 虽然说得官方,但语气中的如释重负显而易见。
贝丝更是直接,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拍着胸脯,声音还有些哽咽后的沙哑,却异常响亮:“院长大人万岁!俺……我以后保证好好听课!再也不整那些幺蛾子了!呃……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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