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看洛德拉姆,目光重新回到加尔罗克脸上,又掠过孩子们写满担忧和期待的小脸,最后,落在了那枚小小的狩猎护符上。
沉默。
长达数分钟的、令人心焦的沉默笼罩着这个角落。只有油脂灯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酒馆远处隐隐传来的喧嚣。
然后,凯兰动了。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猛地捶打桌子,也没有发出任何咆哮。他只是慢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伸出了那只一直紧握着酒杯、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的大手。他的动作很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他将手中那只还剩下一小半暗红色酒液的粗陶酒杯,端了起来。没有一饮而尽,也没有愤然砸碎。他凝视着杯中晃动的液体,那里面倒映着他自己憔悴、狼狈、眼窝深陷的倒影。
片刻后,他手腕翻转。
“咚。”
一声沉闷而扎实的轻响。酒杯被稳稳地、端正地放在了油腻的桌面上。杯底与桌面接触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微微一震。杯中的酒液轻轻晃了晃,归于平静。
接着,凯兰那双一直瘫在桌子下面、仿佛失去所有力量的大手,用力按在了桌沿上。他撑着桌面,开始摇晃晃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酒精的作用而有些不稳,微微晃动着,但他绷紧了肌肉,努力控制着平衡。沾满酒渍和泪痕的棕红色胡须随着他的动作颤抖,那双原本空洞麻木的熔金色眼眸里,某种被冰封已久的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融化,重新燃起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他站直了身体,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背脊却努力挺直,仿佛重新找回了那根属于北境泰坦的、宁折不弯的脊梁。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加尔罗克年轻而坚毅的脸上,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而是带上了一丝属于“凯兰·铁影”的、粗粝的温度:
“……加尔罗克小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适应再次正常说话的感觉,“你……比你爹那张老树皮脸,帅点儿。” 这句话说得有些笨拙,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夸奖,但其中蕴含的认可与亲近,却让加尔罗克的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
然后,凯兰转向洛德拉姆。他看着这位三十年的“老对头”,看着对方那永远平静无波、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尖酸刻薄的话来回敬,但最终,所有的情绪只化作两个极其简单、却重逾千斤的字:
“……谢谢。”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解释谢什么。是谢谢他千里迢迢赶来?谢谢他陪自己喝这顿憋屈的酒?还是谢谢他那番冰冷刺骨、却又一针见血的质问?或许都有。但此刻,这两个字已足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围在身边的孩子们身上——艾莉西娜泛红的眼眶,贝丝紧握的拳头,里昂担忧的眼神,派普捧着的机械鸟,慧心宁静的注视。他那张布满泪痕和疲惫的脸上,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形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他伸出那只宽厚粗糙、此刻却微微颤抖的大手,用力地、胡乱地揉了揉离他最近的艾莉西娜的头发,把她珊瑚色的头发揉得一团糟。
“……还有你们这些小麻烦……”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歉意与温暖,“吵死了……也……烦人得很……”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酒馆里浑浊的空气和胸中积郁的块垒一并吐出,然后环顾了一圈这个承载了他几天绝望的阴暗角落,目光扫过那些空酒瓶,最终望向酒馆那扇透出外面雪光的厚重木门。
“爷爷我……”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心后的释然与力量,
“该回去了。”
回去。回到星脉圣所,回到那些等待他的学生身边,回到他作为导师的责任里,回到……没有老友陪伴、却必须继续走下去的生活中。
冰封的泰坦之心,在孩子们稚嫩的温暖、院长冷酷的“安慰”、以及新芽带来的传承希望共同作用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了重生的微光。虽然前路依旧布满失去的伤痛,但至少,他已经转过身,准备迈出离开泥沼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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